“叫你接着你就接着，停？娃儿啊娃。”胡爷怕人诡异的黑瞳一偏，定住西叔，话却是对那孩说：“你不懂他，咱懂。赵刚他定舍不得娃娃求，要不带上你啥？不求，就打残你这没爹娘的畜牲！”

他的疯，就在那当儿。

朋友这一当，就当了三十余年啊。

若没十二年前的事儿，胡爷也不会变成现在的鬼样，更不会缠着赵刚索要血馒。大家都会幸福，会快乐。

啪！这回，声的不是生壳，而是陌生的声响，接着那孩哀叫起来，倒在地上打。原来胡爷提手杖往他脚后跟猛一敲。

直到十二年前，那件惨案的发生，胡爷得肺结的二儿胡有满被送刑场，光天化日之下被活活凌迟，剐成了副空架，最终还得弃留街尾发臭，以为榜样。白发人送黑发人，胡爷因此忧郁了两年，不吃不喝也不知怎么活过来的，回神的一句话便是四个字：“要血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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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娃娃暂且忘了疼，弹起来四肢撑地，也许以为屋就要被轰垮；爷抬张望，唯胡爷不知是疯得彻底还是如何，变不惊。待炮声云，不见尾端，胡爷方说：“哈！那家伙还没死。”

“娃儿娃儿，那就别停、万不能停，停了，你爷爷没命。”

本来与大多数人的生命相妨，彼此最多的缘分也仅仅是肩，胡爷却成为他们老爷的老朋友，老长辈。这全因胡欣某年得了场一怪病，前来找时年初二十的赵刚诊断，就这么结下因缘。

“怎地？”胡爷语气突地变得暴戾：“嗯？娃儿娃儿快求啊。”

“想。”那孩说。

西叔细细算来，想起胡爷刚过八十寿。他家住在京城城东的大豆腐胡同，就在东四牌楼区块，经营甜饼铺维生，据说是祖宗从一名败家的旗人手里购来的。这不容易呀，自清初以来，内城均为满人的居住地，汉人不是住在外城就是都城郊，而这铺至今好端端安在，生意兴隆，名叫“六脆”。

西叔当下真觉得胡爷走火了，然而比起恐惧，他的心更萌生烈的悲愁。谁也没想到胡爷与他们老爷本是至亲好友，竟沦变到如此境地。

之后他撞邪也似，纠缠赵刚，称要替已死的胡有满治肺结。街上逢人，就怒骂张三李四也该吃血馒。家家不堪其扰，只得报官抓人，赵刚获知即动用自己的关系着人在狱中好生照护胡爷。而胡爷的路，就这么回着，狱、狱，狱又狱。

这时，八字眉爷微睁，却说：“乖孙，求啊，爷爷要没了……”

血馒。它是民间一门偏方，称用血醮刚炉的馒吃可治肺结，但这用血可不随便，不是鸭犬，定要是人血，还只能用被决的死囚的血。条件非常严苛，对许多人来说，这不啻为取之不易的珍贵药引，唯有执事才能取得。

西叔下意识向前一步踏，爷手就倏地一挥，带起快风凉，即刻把杖脚指了来，惊得西叔收回步。胡爷拿杖脚对准西叔，就好像攥着一柄剑。那孩抱脚蜷曲在地，哀疼叫娘，伤及已然瘀血，而爷神，全无反应。

胡爷不理他，说：“血馒啊，没血馒怎么救人？娃儿，你想不想要血馒？”

“可是咱渴。”

就在这时，“砰……”宣武门午炮再度声，第四下，轰得又赶又急，整栋赵府都给震落几块灰尘。

可怜那孩仍卷在地面抱着自己的脚，“咱渴，咱疼。”一边哭一边说，瞧着西叔十分不舍，可又怕刺激胡爷，只好祈祷时光能再速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