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的泛白我喜，哪怕是瓶和瓶腹的那两块缺损，我也喜。

缺了又怎么样。

有我在。

我给他补上。

他放下瓷瓶，从屉里翻了打样膏。打样膏其实是他从黄少天那里抢来的，在黄少天这个牙医手里，那玩意儿一直用来假牙取模。所以“每个人都要有一个牙医朋友”是有理的——喻文州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瓶两边涂上脱模剂，敷上打样膏，用力。

取模，上石膏，等待石膏自然凝固；之后，再用签、用刮刀、用细砂纸，一遍一遍，细细打磨。等到瓶除了颜不同，形状弧度上已经完无缺之后，喻文州洗净笔，摆开颜料。

他从来不用各混合颜料。颜料罐里，只有五。

红黄蓝三原调世间万千变化。黑白二，控制所有颜的明暗浅。

足矣。

一笔一笔，调与瓷片毫无区别的、温柔和的粉青；一笔一笔，在石膏上、在瓷片粘合的裂上，细细涂抹，让这些地方再也看不泽区别；最后，用特制的绘工，给瓷片遍上仿釉涂料，让它们恢复瓷釉般的光泽。

忽忽数日过去。瓶的缺憾早已修复完满，喻文州对着瓶下方，那个仅剩的拇指大小的破，陷沉思。

当然不是不会补。填石膏，打磨，上，釉，这些年来，他早已到熟极而。可是，这一次，他想用些别的手法。

并不是文修复的正统手法。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行以来，一直守的文修复“不伤害”“不留痕”“尽量可逆”的原则。可是，只有这一次，他想要任一下，照自己的心情来这件事。

——这是我的。喻文州想。

我想要，在它上，留下我独一无二的痕迹。

他了气，翻铁砧，刻刀，剪刀，一块掌大的银片。把计划从到尾最后思考了一遍，在瓶上比量了一下，开始埋雕刻。

刻银片与刻石膏自然不同。好在喻文州涉猎颇广，雕刻上的手艺也相当不错，寥寥几刀，就在银片上刻一丛翠竹，淡错落，萧疏劲节。跟着剪刀盘旋，沿着事先画好的廓，细细剪下这一丛翠竹图样，在瓷瓶的缺，小心好标记。

跟着，他翻一只小小的，钻甚至还没有圆珠笔尖细的电钻，闭上睛，再睁开，了手心的汗迹，竭力让自己的双手稳一，再稳一。

接下来这一步，那是一丁儿也不能错的。

电钻嗡嗡鸣响着挨近瓷瓶。喻文州右手握住电钻，手腕内收，将钻斜向45度，挨上瓷瓶。1毫米厚的瓷胎，钻七分，留三分，浅一分则锔钉固定不牢，一分则胎钻透，锔钉仍然难以固定。浅，角度，这分寸之间的微妙把握，全靠手上工夫。

三个孔钻完，喻文州已经微微了一薄汗。他定了定，再次拿起剪刀，将银片三角，刻意留下的三个细长三角一修剪。而后，用尖嘴钳弯折，将这些细长得接近直线的三角形弯起，小心嵌瓷瓶上的孔。

一。

两。

三。

平安嵌，分毫不差。

向内弯折的钉脚，靠着钉脚与银片之间的拉力，将自己牢牢固定在瓷瓶上，再不能移动分毫。

喻文州松了气。他仍然不敢懈怠，用小锤仔细锤打银片，让它和瓶弧度贴合无间，再用小锉刀修整钉脚。跟着，刷瓷粉、填、釉……

一番琐碎却益求的修饰之后，这片雕刻着丛竹的薄银，终于牢牢嵌合在瓶腹之上，如同一枚雅致蕴藉、独匠心的印章。

抬，月华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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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喻文州久久舍不得睡。

他时不时就要扭看一自己最新的成果。卧室南窗底下，特地搬过来的海棠式檀木几上，重获新生的瓷瓶静静地伫立着。窗外月华朗照，淡青玉一样的釉面，赫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

“如果有帝浆落下的话，你这个样，说不定真能活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