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去年朝廷改了服役的律法，让北人戍北，南人戍南，西人戍西，不必远迁徙。但位于中原地带的百姓，因其人众多，仍是去往这三的主力，今年更是将各郡“御中发征”的十万人，临时安排为运粮到北疆的役夫。

刘季却给他泼了凉，指着那群披甲胄的秦卒：“打仗立功，是他们的事，吾等，只是运粮，修路铺桥，在荒野上筑城挖沟，苦活，如此而已……”

来自泗郡大字不识的徭夫们，连这五人名字都没听过，都没怎么搞懂，明明是边境和胡人打仗，跟他们泗郡的人有半文钱的关系？

次日清晨，负责众人的校尉召集所有人，给他们训了话，主题无非是北方有匈寇，滋扰边境，皇帝陛下已令诸郡尉将军统兵，击匈。

接着又：“砀郡徭夫，至北地郡！”

本以为来咸上一年活便完事，谁料却要被驱赶去遥远而陌生的北疆，大伙都有些担心，生怕自己死在那儿，尤其卢绾，更没来由地抖了起来。

青年是个商贾，商贾、赘婿，往往是服徭最先被征发的人。

四月初，北地郡尉黑夫，也来到了北地郡最靠南的泥县弋居乡，他要在这等待皇帝分给他的一万五千名关东民夫，以及负责押送他们的监军，公扶苏……

“别想着跑，若被抓回来，可就不是罚甲鞭笞那么简单了！”

“果然要去打仗。”

大理不说多少，都是同鸭讲，但校尉也不他们有没有搞懂靖边的伟大意义，言毕后，便宣布了众人今后几个月，要去服役的地方。

“北地郡是什么地方？”

受罚的。律法规定，如耽搁不加征发，应罚主事者二甲。失期三天到五天，斥责；失期六天到十天，罚一盾；超过十天，罚一甲…… [page]

走了一圈，他看到有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坐在营地里，用随携带的针帮同伴补衣裳，便走过去近乎。

“泗郡徭夫，至上郡！”

泗郡徭夫边上，是一群睢人，刘季是个自来熟，开始过去打听消息。

婴低声告诉刘季：“听说将关东徭夫集中于此，是要押送粮草去他的，风传是要去打胡人……”

“别想了。”

“弟叫婴，睢城贩缯之人，兄如何称呼？”

刘季也在魏地混过，二人三言两语就络了。

但问题来了，要去打谁？是哪儿反叛了么？

刘季听懂了，他们在说自己是“楚人”，而那个词，是“亡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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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朝廷一再推行律令，九州通贯，六合同风，但在他们彼此看来，对方仍是“非我族类”。

徭夫们顿时议论纷纷，且不提沛县徭夫如何愁苦，他们旁边的砀郡徭夫中，和刘季谈过的睢贩缯人婴挠了挠，问伙伴：

校尉叫张齮(yi），他在战前动员，此人说话文绉绉的，给戍卒徭夫们讲了仲、由余、司错、李牧、秦开等人之事，言语慷慨激昂，让人听了血沸腾……才怪。

倒是什长周握了手里的弓箭，他也是沛县人，祖先是从卷地迁过来的，世代靠编蚕箔维持生计，还常在人家办丧事时，去箫奏挽歌，混饭吃。周与父祖不同，长得人大，能拉开弓，术极佳，听说要去边疆参战，不免起了乘机立功得爵的心思……

刘季越走越发现不对劲：他们这群泗郡徭夫已多达千人，而一路上，尚有十来支同样规模的队伍。除了穿布衣的民夫外，还有上一甲胄的兵卒！士兵模样的人不断增加，他们脸上的表情既是兴奋又是肃杀，刘季暗不妙，这不像是去工，分明是上战场的前奏啊！

刘季恍然大悟，郑县，并非此行终！

周、卢绾均颔首，一行人乖乖到了郑县，发现这里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引导的官吏将他们给一位校尉，安排他们住简陋的土坯房里。

放十年前，游侠儿的刘季定会剑而起，血溅三尺。但现如今，为秦吏亭长的刘季只是打了个哈欠，假装没听懂，目光盯着队伍里那些因为担忧、害怕而面苍白，有逃跑望的人。

……

沛县众人怯怯地听着关中秦卒用他们听不太懂的方言兴奋谈，休息时偶尔望向关东民夫，均满脸鄙夷，有人忽然说了一句什么，惹得旁人哈哈大笑，也回了一个词。

“沛县刘季。”

“靖边御戎，非独边地之事，亦非独关中之事，乃天下冠带之民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