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如同小时候那样，揪着黑夫的耳朵笑“你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老妇”

她的声音随即低沉

“倒是始皇帝待你不薄，又是加官，又是爵，我听说他不在了，臣逆改了遗诏，这才苛待安陆人。仲，你的事，可对得起皇帝”

忠恳，守信，睦邻，这是老太太从小一直教儿女们的事，简单，却是人基本的理。

黑夫肃然，在母亲面前，他可以说真话“我扪心自问，从未过对不起皇帝的事。”

“相反，我的一切，都是为了继承始皇帝的理念和事业”

“天下一统，六合同风，九州同贯，这是他期望的，黔首是富，四海安宁，这是他不曾到的儿都会一一实现”

“好，这就好。”母亲不懂那些国家大事，复又问

“那么，你对得起安陆人，对得起外面的父兄昆弟们么”

这个问题却是把黑夫问住了，他缄默半响才

“我欠安陆人，他们早就与我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我伪死举事那一刻起，他们注定要离失所，未来也会血汗泪”

因为他，所有人都要被迫卷这场时代浪。

他了，确认这“没错，我欠他们”

这时候，外面又想起一阵呼声，声音是如此昂大，是安陆人在询问糖妪是否安好，顺便呼唤他们的英雄。

“外边又打雷了么”

母亲好像又糊涂了，翻过，似是想再睡会。

“仲，去吧，安陆人盼这场雨，许久了”

黑夫重新面的时候，整个安陆都沸腾了。

武忠侯去见自己的母、兄，其他人也纷纷寻找起亲人来。

逃亡在外的安陆人找到了一度失散的亲属，抱在一起哭得涕泪横。

追随黑夫南下的八百弟也与家人团聚，他们或搂着妻妾，或抱着两年未见已认不得他们的孩，胡渣戳得孩童们扭不已。

他们是喜的。

但也有哀伤的一幕。

白发苍苍的老人，寻找自己的儿孙不见黯然神伤，牵着娃儿的妇女，依在街的尸骸面前，泣不成声，得由邻居帮忙收拾良人的骸骨，而黑夫带来的兵卒们，也在努力收治伤员，顺便将俘虏的关中兵拘押起来。

世上无有不血之革命，有人会丧生，有人会活下，但在选择的时候，他们都站了来，用命赌注，烈士的鲜血，浇了安陆的大街小巷。

所以黑夫才说，自己欠他们。

但安陆人，却不这么认为。

“多谢武忠侯，救了安陆”

手持鸠杖，德望重的县中老人颤颤巍巍地倒了米酒，来敬黑夫。

“多谢武忠侯，救了吾等”

在云梦泽里匿逃难的数千人齐齐下拜，若非黑夫带着他们杀回来，众人恐怕将永为亡人，再无与家人团聚的一天了。

“多谢武忠侯，救了安陆人”

城楼上、街上、屋上，沟壑里，数万人都向黑夫肃然行礼，觉得若非这及时赶到的雨，他们将凶多吉少

黑夫却在受了众人一拜，享受他们的赞誉后，朝他们复拜

“救了安陆人的，不是我”

秦始皇帝，他在上，看不到黔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