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太监怕担待责任，也乐得听他自为，自己躲东门内大粮库去享清闲。

此刻雨已暂歇，邵东搀着年近六旬的母亲邵李氏站在清江城南门箭楼下，怅然望着远一线面的黄河大堤。两个人的衣裳似乎不耐寒，有些瑟瑟颤抖。护城的衙役个个泥浆满，东倒西歪地靠在箭楼下小酣。

“东儿，”邵李氏半晌才，“看这天，一时恐怕还晴不了吧？”

邵东摇了摇，清癯的面孔上一表情也没有。他从怀里取邸报，递给母亲，说：“娘，这是朝廷递来的邸报……”

老太太轻轻推开，说：“娘的不中使了，这几日又上了一层翳，越发不行了，你说给我听听。”

邵东抖开纸看了看，低声：“是。一件是朝廷任命恩师明先生任扬州盐御史的邸报；一件是调任戚宁将军前往南直隶奉命组建盐警总队命令；再一件是郑州园决了。哎，上游郑州既决了，这里的就涨不起来了，母亲您就放心吧！”

“我老了，死都死得着了，有什么怕的？”

一阵凉风飒然而来，邵李氏被呛得猛咳，邵东忙替她捶背，却被她一把推开手去，吁吁说：“要的是城里聚着十几万人，又冻又饿，怎么消受得了？你是这地方的父母官，得赶打主意，听说昨个儿又饿死二十好几人了！”

这件事正是邵东最犯难的事，守着粮库里的麦山米垛，城里几乎家家断炊，他觉得揪心般痛苦。但粮库却不归他统属，且不说传旨太监苏林住在那里，单是粮库守备、转运大使都是比他大着几级的大官。这件事真正叫人难为。

邵东听着母亲的话，沉思着说：“娘，儿知，饿死百姓儿也心疼。我已经叫人去请张大人、刘守备和一同查看灾情，总会有法的。”

说着便把母亲搀箭楼里安置了，叫起衙役们，说：“一同到库里走走。”

刚刚来，却见张和刘平、两个人带着几个师爷提着袍拾级上城。张因是转运使，职位最，兼统文武，走在前，见邵东站在上，忙拱手寒暄：“国贤兄，辛苦辛苦！哎呀呀，几天不见瘦得这样儿了，缺什么东西找我嘛！”

“张大人，刘大人”邵东行了礼，一边将他们让箭楼厅中，坐在石条凳上，一边说，“下官今早差家人邵平至府上呈书，想必几位已经展读了吧？”

两人听了对视一下，张笑容可掬地说：“大札已经拜读。先生拳拳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于。不过开仓济灾，事非寻常啊……啊啊，老兄在这里已是五年有余，这个规矩还不晓得？不好意思，兄弟莫能助啊！”

刘平听了笑：“就是这个话。这几日我们几个公余闲论，言及老兄。清江城这次安然度过洪汛，总算没城，全仗老兄领着人日夜防护，这就是大功一件！兄弟已经升调任，前程无量啊！就不要多闲事了。”

邵东听着，揣着他们的话意，半晌方冷冷说：“前程啥的，下官并不在意。本官此时仍是一城守牧，朝廷备粮原为百姓，几位大人都晓得，三日来城里已饿死七十余人。万一激起民变，内无兵，外无援，请问谁承担责任，又如何善后？”

“我们到这里拜会贵县，也正为这事。”刘平不安地说，“本官听手下人报告，城里百姓已经在商议聚众抢粮。不瞒老兄，昨日粮库门已打死了三个闹事刁民……”

邵东嘴角闪过轻蔑的一笑，说：“既是闹事，来一个打死一个，来两个打杀一双，何等快！他们闹事到库里，正是阁下该，兄弟有什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