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湖边。现在已经临近黄昏，凌空的木板越来越模糊，那黑，那遭到磨损的木纹，那踩踏其上的脚步，那欹晃、蹒跚的影，都渐渐与黝黑的湖，快要作一。

走在上面，板简直吃不住劲了。抖颤着，不时吻面，作无言呐喊状。无情的湖把板的弹力朝上反推，使每一双踩踏板的脚发飘。原本沉重不堪的双脚又不能不挪不动，于是，那一双寒凉不均的脚便在虚飘中挪动着，一步步朝货船走去。但那里并非彼岸，而是鬼门关！尽这只是叶锡纯刹那间的觉，却分外烈。

百十斤重稻谷包压在他瘦弱的脊背上，他息如，蠕动如蜗。夜幕从长空中垂挂下来，带着雨意和太湖的腥，如一张网。他就像一条卡在网里的鱼，在黑暗中乍腮抖尾地挣扎。蓦地，后响起同行不甚耐烦的促叶锡纯，明人从他的姿和步态上一就瞧他并不是脚班。

叶锡纯咬咬牙，下意识快挪了脚步。淋漓的汗从鬓额角渗，顷刻满脸都汪着汗珠。最后一力从内逸，他终于走完了板，踏上了平实稳安的船甲板。当他把麻袋卸到粮垛上，顺势拉长板，透那余气的时候，他听到了内嘎崩了一下，那早已脱节的骨架了下来。

“喂，拿去！明天还要装船。记得早来！”一个工模样的壮汉往叶锡纯手心里拍了几张钞票，这是他今天扛活的工钱。

他一手攥着那几张纸钞，一手把作为搭掮用过的罩褂抻了抻，得熨帖，这才把缀满补丁的外衣穿上，下了货船，朝着杨州城走去。虽然他在扬州人地生疏，但这里商业发达，混饭吃也不算难事。这段日，他只能以寻短工度日，靠苦力活命。通往码是一条官，叶锡纯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不知过了多少村多少店，便了扬州城。

万家灯火。一座座曲桥把城街分成一段一段，一段桥街一风情，每段桥街又襟带着无数条小巷。那巷有有浅，有宽有窄，墙粉垣、华屋店铺簇拥着一条条青石板。阑珊的灯火，挑的标着某某字号的大红灯笼，装着街巷的夜空。青石板上一片光怪陆离，它们就像埋地下又遭到剥蚀的竹简，忠实地记录着一段段喧嚣的历史，却又什么也没有留下。

因为担心公门里的人把他认识来。叶锡纯特意避开堂华屋、鳞次栉比的店铺，专走那些冷清的背街陋巷。他没钱住店。今天米未沾，有好几次敲着竹筒、沿街叫卖“粽”、“千张包”的小贩打他边路过，他把手伸衣袋，摸到那几个钞票，打算买吃的，哪怕是一个粽打打饥荒。

有一次，有个明的小贩甚至歇下了担，拿起瓷碗、掏勺，准备伸向腾腾的铜锅，只等叶锡纯把手从衣袋里拽来。然而，叶锡纯把那几张钞票攥了，咙里咕咕吞咽了几声，最终还是把钞票放回了袋，打消了那个念，这是他的路费，没有钱，他没办法上京城告状。是的！他不甘心。叶锡纯是个执拗的人，认准了理，他就要抗争到底。

天空飘起了小雨，叶锡纯又转悠到了一条陋巷。巷幽、清冷。石灰剥落的墙伸向远方，越来越稀疏的灯火把他掷无边的黑暗中。夜幕沉，没有路人复杂的目光，疲惫已极的叶锡纯开始懈怠下来。他背靠墙，仰起脸，目光迷茫地探向夜空，并微微张开嘴，让疏落的雨滴嘴里。那凉意渐渐浸脑海，聚集成为一团乎乎的睡意。

叶锡纯努力睁开睛，咬了一下，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离开墙，开始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去。他要走这条巷，再去寻找今夜的归宿。远远地，巷灯火通明。青石板黑的幽光，小洼里的渍雨，投霓虹灯的绚丽。那是投向苍冥的一派祥光，那是撒向积雨云的通天串珠。

待叶锡纯走巷，他才发现这是一家商号，上面挂着“曹记商行”的牌匾。此时夜已沉，这条通衢大街上，却依然灯火辉煌。行人如织，不仅沿街的店铺没有关张，看这情形，起码还有一两个时辰的闹腾。扬州如今是个城开不夜的销金窟，不幸的、难堪的也就他这个落异乡的叶锡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