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时朱晏亭病容为消，面微白，云鬟轻减，与当年常在宴席上见着的那个熠熠有神，绔靴执弓的“小殿下”于形貌若有天壤之别，王幼微一时竟不能识。

朱晏亭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动作凝在一半，自上而下端详着她——看不清她的神，只见尖细下埋于发底影里。

“幼微妹妹，你不该对我行这样的礼。”

东面琅琊朝拜天，世家无不倾其所有，列珍宝，衣锦帛，王家由王安所领，朱氏则是朱恪亲去，王幼微和朱令月二人都坐在一匹拉的车中，家仆或乘车、或步行尾随，两家车队接沥而行，蔚为壮观。

勿论两拨人各自怀有怎样的心思，也抵不住她此时听闻这件事的腻烦之心。

“女公，我若有这等落井下石的禽兽不如之心，该当天诛地灭。您的母亲长公主殿下对我有大恩，今女公蒙难，我虽懦弱不才，也断断不能坐视。我斗胆议论一句，您的父亲有些昏聩，不该将您许给吴俪这人。若您不嫌弃是折辱，可否请您换上我随从的衣裳环佩，去琅琊面见天，陈情于君，或可求一线之机。”

王幼微浑一颤，缓缓抬起，清白的瓜脸，角带着一滴让她显得泫然泣的泪痣，不闪不避，对上朱晏亭笑调侃的眸，气，一字一句——

王幼微摇摇，“我兄长并不知晓，今日褉袚节，云泽边许多贵人乘船沐浴，他疏于监，我才得以偷偷上白沙渚来。”膝行一步，抓住朱晏亭的衣摆“我家前往琅琊朝贺的车队已整装待发，只待我从云泽沐浴褉袚而归，还望女公速速定计，勿疑。”

声音低了些，低声提醒她

又是轻言细语，安于她，又是言承情，激她为己筹谋，一席话罢，朱晏亭与鸾刀亲至沙渚畔，送走王幼微的一叶扁舟。

一行人章华，逶迤长车，向圣驾所在的琅琊行去。

此时，天已大明，云泽之畔帷幔浩如烟海，充斥声笑语，上巳清沐，佳节正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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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上巳节，章华郡又将送走两位待选为天妃嫔的女，整个城池闹翻腾，车毂相接，人肩，攀于木、登于檐，渴望见到两位贵女的风采。

朱令月的车在后，梳着原先长公主大婚所用、除却鸾刀几乎无人能梳的反绾莲髻，其上珠翠如云，束带一条衔楚腰，系湘裙，着绫鞋，蹑彩帛。乃是兰夫人母女存意在琅琊朝拜上艳压群芳。

王幼微一一相对。

王幼微眸光切切，神情诚挚，等着她的示意。

民于趋，多年来一向如此。

朱晏亭以手叩她肩背，轻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然而朝拜天并非儿戏，不止你，你的仆都会检查到发丝，绝没有瞒天过海的可能，一旦被查来有冒，就是重罪，还是勿要再作此想。”

朱晏亭轻握她肩，温言；“放心去吧，倘或陛下选中你，你再为我打算不迟。”

王幼微肩膀低垂，堕髻边散落的青丝堆在细瘦肩，她整个人像猫儿一样蜷在影里，声音幽幽的“王家献女天，妹虽蒲柳之姿，然而姊妹之中唯我适龄未许，得家人错付厚望，今日将启程，往琅琊待选。”

王氏位尊，王幼微的车便也在前，她衣着清简，不过寻常款式，佩单宝簪，唯不失份礼仪而已。

过中，门扉，拂面一白芷清香，衣着轻简的朱晏亭立在厅中等候她。

她多疑，立时反问“是你哥哥让你这么说的？”

朱晏亭起，搀扶着她的手臂，引她起来。

两人互相见礼，朱晏亭态度温和，似毫不疑惑她的来意，亦全然不在意，挽着她在茶室落座，闻萝捧上两个朱漆茶盏。

王幼微面一白，仓皇问“难没有别的法吗？”

朱晏亭随和她说闲话，问候她族王韫素，又问王家上巳日在哪里褉袚。

她睫颤的厉害，一席话毕，终于耐不住，忽然离席，对朱晏亭行跪拜之礼。

朱晏亭神微变，短短两日，这已经是第二拨来告诉她世家将于琅琊献女的人。

朱晏亭闻言大为惊讶，王幼微给她的印象胆小懦弱，从前连单独为一方博弈六博都不敢。如此非常之时，竟敢在待选这样重大的事情上，作这样一番瞒天过海的主张。

饶是如此，她话里仍带着笑，调侃“这是好事，我也有所耳闻。莫非你也来问询妆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