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睡到半夜，忽听得觉远喃喃自语，似在念经，当即从朦胧中醒来，只听他念：“……彼之力方碍我之，我之意已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通。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郭襄心中一凛：“他念的并不是甚么‘空即是、即是空’的佛经啊。甚么左重左虚、右重右虚，倒似是武学拳经。”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郭襄和张君宝不敢惊动，只是默记他念过的经文。斗转星移，月落西山，蓦地里乌云四合，漆黑一片。又过一顿饭时分，东方渐明，只见觉远闭目垂眉，静坐不动，脸上微笑容。张君宝一回，突见大树后人影一闪，依稀见到黄袈裟的一角。他吃了一惊，喝：“是谁？”只见一个材瘦长的老僧从树后转了来，正是罗汉堂首座无禅师。郭襄又惊又喜，说：

郭襄听到这里，不自禁的摇，心中说：“不对不对。爹爹和妈妈常说，临敌之际，须当制人而不可受制于人。这大和尚可说错了。”只听觉远又念：“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已动。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郭襄越听越迷惘，她自幼学的武功全是讲究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抢快，着着争先。觉远这时所说的拳经功诀，却说甚么“由己则滞，从人则活”实与她平素所学大相径，心想：“临敌动手之时，双方命相搏，倘若我竟舍己从人，敌人要我东便东、要我西便西，那不是听由挨打么？”便这么一迟疑，觉远说的话便溜了过去，竟是听而不闻，月光之下，忽见张君宝盘膝而坐，也在凝神倾听，郭襄心：“不他说的对与不对，我只记着便是了。这大和尚震伤潇湘、气走何足，乃是我亲目睹。他所说的武功法门，总是大有理的。”于是又用心暗记。

只听他顿一顿，又念：“……气如车，周俱要相随，有不相随，便散，其病于腰求之……”郭襄听到“其病于腰求之”这句话，心下更无疑惑，知他念的自是武学要旨，暗想：“这位大和尚全然不会武功，只是读书成痴，凡是书中所载，无不视为天经地义。昔年在华山绝初次和他相逢，曾听他言，达老祖在亲笔所抄的楞伽经行之间又写着一九真经，他只这是健之术，便依照经中所示修习。他师徒俩不经旁人传授，不知不觉间竟达到了天下一手的境界。那日潇湘打他一掌，他受一招，反而使潇湘受重伤，如此神功，便是爹爹和大哥哥也未必能够。今日他师徒俩令何足悄然败退，自又是这九真经之功。他中喃喃念诵的，莫非便是此经？”她想到此，生怕岔了觉远的神思，悄悄坐起，倾听经文，暗自记忆，自忖：“倘若他念的真是九真经，奥妙微，自非片刻之间能解。我且记着，明儿再请他指教不迟。”只听他念：“……先以心使，从人不从己，从能从心，由己仍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能从人，手上便有方寸，秤彼劲之大小，分厘不错；权彼来之长短，毫发无差。前后退，恰合，工弥久而技弥……”

虽，这一阵舍命急驰，却也已疲力竭，一时之间，再也无力将铁桶卸下肩来。张君宝与郭襄从桶中跃，各人托起一只铁桶，从他肩放下。张君宝：“师父，你歇一歇，我去寻些吃的。”但见四下里长草齐膝，在这荒野山地，哪里有甚吃的，张君宝去了半日，只采得一大把草莓来。三人胡吃了，倚石休息。郭襄：“大和尚，我瞧少林寺那些僧人，除了你和无禅师，都有儿古里古怪。”觉远“嗯”了一声，并不答话。郭襄：“那个昆仑三圣何足来到少林寺，寺中无人能敌，全仗你师徒二人将他打退，才保全了少林寺的令誉。他们不来谢你，反而恶狠狠的要捉拿张兄弟，这般不分是非黑白，当真好没来由。”觉远叹了气，：“这事须也怪不得老方丈和无相师兄，少林寺有一条寺规……”说到这里，一气提不上来，咳嗽不止。郭襄轻轻替他捶背，说：“你累啦，且睡一忽儿，明儿慢慢再说不迟。”觉远叹了气，：“不错，我也真的累啦。”张君宝拾些枯柴，生了个火，烤郭襄和自己上的衣服。三人便在大树之下睡了。

觉远随背诵，断断续续，有时却又夹着几段楞伽经的经文，说到佛祖在楞伽岛上登山说法的事。原来那九真经夹书在楞伽经的字旁行间，觉远读书又有泥古不化，随背诵之际，竟连楞伽经也背了来。那楞伽经本是天竺文字，觉远背的却是译文，更加缠夹不清。郭襄听着，愈是摸不着脑，幸好她生来聪颖，觉远所念经文虽然颠三倒四，却也能记得了二三成。冰西斜，人影渐长，觉远念经的声音渐渐低沉，齿也有些模糊不清。郭襄劝：“大和尚，你累了一整天，再睡一忽儿。”觉远却似没听到她的话，继续念：“……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脊骨，注于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膊，施于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合便是收，开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他越念声音越低，终于寂然无声，似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