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该面无表情地还了一礼。

石勒看他一副搭不理的样，倒也不以为忤，便即正：“此番焚晋室，不肯迁都洛，非我不愿……”

裴该两一翻，毫不客气地咆哮：“彼等胡儿只知籍账册、舆地图谱，而不知华夏千古传承，在于圣人之教、先贤著述！古来朝代更迭、九鼎易主，然而中国仍为中国者，只因不失典章制度，薪火可以代代相传也。昔始皇收天下书藏咸，项羽咸，焚尽故典，使汉之初立，制度不完，叔孙因而重制汉礼；汉季董卓西迁长安，亦焚典籍、毁图谱，使三国簸，历五十年始得一统。与今而三，并为浩劫！圣贤言教在，学人传承在，则中国在；圣贤言教灭，学人传承绝，则中国亡！汝等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只为晋室残百姓而不得不竖义旗，复兴前汉么？分明灭绝我中国，使中国人都蛮夷、犬，世世代代汝等的隶耳！”

石勒一开就是：“裴郎，卿为我照留后事，程远已文告知，我得信后不胜之喜。”随即躬朝裴该一揖：“有劳裴郎了。”

便即有学，又能如何？始安王（刘曜）亦通经史，擅书法、文章……”你别当刘曜是个大老，他跟他养父刘渊一样，那也是有学问的胡人啊，然而——“因怒王征东（王弥）先洛，遂尽杀太、诸王，及公卿百官，并士民三万余人，发掘晋室诸陵，焚庙、官府皆尽……”

城之后，石勒便立起大帐，分派诸将各归屯所，安置军兵——现在还早，等晚上咱们再大排宴席，庆贺此次攻洛的胜利。然后他就把张宾和裴该召帐内，请二人分左右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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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气，一开始还说“彼等胡儿”，仿佛只是在咒骂刘曜，而把正对面的石勒给隔过去了，后来脆直言“汝等”——你们这些胡人都是一路货，不是纯胡还是杂胡，本就想要灭绝我中国的文化，还打

石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我还是理解岔了……原来裴该你是为了这事儿生气啊——“籍账册、舆地图谱，始安王已先搜去……”

张宾朝石勒使个，二人君臣相得，心意相通，石勒竟然当场就大致明白了，于是笑一笑：“裴郎，我知卿所怒者何也，且先城，再向卿详细分说。”

张宾凑到裴该的耳边，低声说：“裴郎稍安勿躁，我虽非萧相国，终也抢得十之一二矣。”晋室所藏图书，没被刘曜一把火全都烧光喽，我抢救来了一些，所以你别太光火啊，咱们先城吧，城再详细谈。瞧着裴该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他这才敢松开捂着对方嘴的右手。

张宾赶伸手去捂住裴该的嘴：“裴朗慎言！”咱们如今全都胡营之中啊，你怎么敢开胡人不可信，闭胡人多混……你不要命啦！

裴该的脸当场就变了，瞠目：“然则彼与项羽何异？国家典册，各府珍藏，难全都付之一炬了吗？是知胡人不可信也，非止杀戮中国士民，且毁中国文化，断圣人之言教……”

裴该去扯张宾的手，却当不得张宾力气大，竟然一时间没能掰开。他们这么一肢冲突，附近的人全都察觉到了，就连石勒也探朝这里望，问说你们俩怎么回事儿，在说什么呢？

张宾听到这里，赶伸手朝石勒摆一摆，嘴说：“裴郎恼怒，非为此事，而为府库所藏图书典籍，多为始安王付之一炬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