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略侧过，对裴该说：“我已遣使内，招降王赞，若彼不从，便命大军三面围攻。裴郎以为，王赞肯降么？”

拉回来说，石勒遣一员汉将，据说曾与王赞有过数面之缘的，持此信城劝降，但是王赞本没跟他多说话，信接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就在膝盖上折断了，然后下令将此人赶城外，以示自己不降之志。那汉将归来禀报，石勒歪着脑袋问他：“城内情形如何？”

石勒一声令下，诸军列队而前，开始攻打夏城防。张宾与裴该并辔而立，不时低声向他介绍战局、战况。据张宾所说，石勒命支雄布阵城西，蘷安布阵城南，桃豹布阵城东，三面围攻。

张宾笑笑，不再发问。他和裴该数次长谈，发现那小年轻对形势的判断往往和自己暗中契合，甚至某些见解还在自己之上，他隐隐地已经把裴该当成可以共谋大计的并肩之人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裴该玩的很多小样竟能瞒过他老谋算的张孟孙。但此刻想想，判断形势是一回事儿，临阵设谋又是另外一码事，裴该终究没有领过兵，打过仗，这我问他怎么攻城，不是扯淡呢嘛？裴该若是真能当场设谋，克陷城，那他不是诸葛亮——这还是从支屈六嘴里听来的——他简直是吕望再世！真要有这不学而能的天生圣人，自己是不是得上跪下来磕，拜他为师啊？焉有是理！

神略略下移，瞧见了石勒腰间佩系的长刀……裴该心说我若有刀在手，此际相距咫尺之遥，正所谓“伏尸二人，血五步，天下缟素”！但是再瞧瞧石勒上的铁甲，甲片层层相叠，映日生辉，不禁当即黯然地打消了这个无稽的念。除非给我一支五四……不，ak，否则成功的几率永远是零……

他暗中长一气，假装观看夏城，赶把脑袋偏过去了。这是一座千年古城，据说夏后太康曾经定都于此，故名“夏”，位中州腹地，当兖、豫之要冲，是历来兵家必争之所在。此城北依，西、南两面多丘陵、低阜，东面则是一平川，城土垒，看上去颇为雄壮。

劝降书信貌似是徐光徐季武预先草就的，据说此人文笔为“君营”内魁首，那当然也就是石勒军中第一人了。虽说论裴该比徐光得太多，就理论上而言，学习资源也要远远过之，但终究饱览群书是一回事儿，下笔千言又是另一回事儿，写文章是要讲求灵的，裴该自知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两个人两灵魂，这文学方面的灵却全都欠奉。

石勒后大纛当即朝上一扬，四周军士们望见，无不声呐喊起来，一时间声震四野，倒吓得裴该不禁略略一个哆嗦，就连下坐骑也开始踩蹄躁动。不过他这匹问支屈六讨要来的“好”，无论脚力还是负载力都仅仅中游而已，唯一的好就只有“温驯”二字，所以估计不是临阵激动，而是跟自己一样，被惊着了……

裴该一侧脸，就发现石勒的型仿佛瞬间大起来，并且映着正午的骄，周似有光芒在跃动。他不禁从心底冒来一句老话——“大丈夫当如是也！”

裴该摇：“王正长与苟将相莫逆，必然期待将来援，不肯遽降。然若主公能够攻破城，彼乃不得不降耳。”张宾问：“如何破城，裴郎可有计策？”裴该两一翻：“张君何必问于盲！”

换言之，倘若天下太平，自己一辈“无灾无难到公卿”……不，已经算是公卿了——一辈当无能公卿、无耻官僚，也肯定不会留下片言只语值得后世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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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笑一笑，转过来注视裴该：“裴郎所言不差，王正长只是一书生耳。”随即摆正颅，面朝夏城方向，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石勒所在山阜位于城南，所以裴该也只能远远地大致观察到城南的战况。只见一个又一个步兵方阵在各旗帜的指挥下，士气昂扬地缓步向城，到了一定距离，城开始有箭矢下，于是大旗动，鼓声擂响，步卒分而为二：一分开始提速度，发足疾行，然后越来越快，直至狂奔；另一分人数较少，当即原地立定，引弓搭箭，开始与城上互。

那汉将回复：“百姓皆有菜，士卒几无锐气，资随意堆积，号令也颇混——唯独城修葺一新，貌似甚为固。”

一对视，就不禁心脏狂不止——这就是一代胡人之杰、未来的后赵明帝石世龙之本相么？！

裴该一皱眉：“看旗，都是汉……中国之兵，胡人悍勇，何不驱以攻城？”攻城的不但全是汉兵，还有不少并非正规军而是辅兵，估计上连铠甲都不完全，胡人呢，都跑哪儿去了？这是故意要拿汉人先去填命吗？/p

张宾介绍说：“探来报，王赞才夏两月而已，城基本修葺完成，但守兵数量却颇有限——胜兵不过两千余，能够驱之登城助守的百姓，也不足万。”裴该接问：“‘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今我军十倍于彼，可能顺利克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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