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不舒服，我们只好自习，我就让那几个男生把欠的作业补上了。」

「我知了。小丽，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去后勤，叫特尔老师忙完后上我这儿来一趟？」

「小丽，你怎么没有上课？」

「好的，老师，我现在就去。」

徐小曼端起杯，喝了，定定神儿，开始批改学生们的作业。

二十年前，未婚先可不是件小事。谢腾格里长生天，八月中旬，一个健康的男婴呱呱落地，世上就多了一个特尔。特尔还没满月，他的额吉，那汉人女就悄悄地走了，只留下一张黑白照片，从此音讯全无。

小丽回答，「徐老师，作业本我给您放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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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师，徐老师！」

「没有，他被王老师叫去抬秤，说是分桔。」

徐小曼自书香门第，自小母亲教很严，从不搬是非，也讨厌别人搬是非，所以，她一直不喜胖婶儿王老师。王老师是校长的远房婶，早些年教过音乐课，现在不了。她为人情，喜张罗，和谁都是自来熟，就是好嚼，有时也占小便宜。不过，胖婶儿和徐老师的丈夫关系很好。当年杨老板，不，杨老师从北京城搬到这荒郊野岭，一个人举目无亲的，胖婶儿帮了很多忙。

胖婶儿找杨老师要赞助，说是回报社会，尊师重教，把老教学楼粉刷了一遍。她请的是乡下施工队，说是便宜，其实那草台班是她侄挑起来的，里面的猫腻儿谁也说不清。胖婶儿的一张嘴很厉害，擅长空来风和添油加醋。最近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关心徐老师和男同事们的往，特别是和特尔，得徐小曼很不自在。徐小曼对特尔有些好，因为他比其他同事来得实在一些，能帮忙也肯帮忙，但是，徐小曼从来没有想过会和特尔有些什么，婚前没有想过，婚后更没有想过。

「谢谢你，小丽，你真懂事。」

是中语文组的组长。杨老师在这里了好几年，一直没有结婚，直到遇见徐小曼。杨老师在穷乡僻野觅到了知音，当然不肯错过，展开了苦苦的追求。徐小曼开始还有些矜持，后来想想自己到了剩女的边缘，小地方选择也确实不多。更重要的是，徐小曼的母亲很看好杨老师，认为他学历不错，人胆小本分，不搞什么，在北京又没有亲戚，省了很多麻烦。徐小曼于是就把自己嫁了，算起来也就是一年多前的事。婚后不久，杨老师辞职离开学校，下海经商，了药品的代理，听说得不错，所以常被人称杨老板。徐小曼留在学校里，上午两节课，下午两节课，与世无争，倒也自在。

其实镜儿们的有些多虑了，特尔活一向认真仔细。分桔这事情，看起来是小事，不好也会得罪人，变成大事。特尔是外乡人，没有基，所以凡事都很小心，尽量避免得罪任何人。他是蒙汉混血，同时有蒙族人旷的外表和汉人缜密的心思。八十年代末的时候，张北开始开发旅游业，草创时期，各项措施都不规范。那年十月末，好端端地突然刮起白风，积雪一下有了一尺，很多游客都被困住了。特尔的阿布，那时还是个小伙，从草甸背回来一个落了单的旅友，是个年轻姑娘。老额吉把姑娘抱在怀里，用温焐了三天三夜，才救活过来。那是个汉族姑娘，从北京来，遇到雪暴，慌了神，和同伴走散，后来就冻僵了。姑娘的很弱，住了半个月调养好才离开。在那半个月里，特尔的阿布早晚陪着姑娘，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姑娘走的那天，天特别蓝，阿布骑着送去好远，直到天黑才回来，看上去像是丢了魂一样。这件事本来算是完了，可来年五月份，那姑娘突然回来了，满脸憔悴，还着大肚。

延庆不富裕，县中学更是没什么油。早先学校也试着开过补习班夜校什么的，本招不到几个人，只好停掉。校领导为了稳定教师?ahref='/'target='_nk'>游椋荒芰硐氚旆ǎ?/div>时不常果，带鱼，拉油什么的，发给大家当福利。虽说如今没人稀罕这些，但是白送的东西，谁也不会说不要。前一阵过节，学校已经发了不少货，现在又有南方来的果，大家当然很兴。后勤里，沸沸扬扬，火朝天，特尔领着锅炉房的大刘，正一筐筐地给桔过秤。一群镜儿围在四周，七嘴八好不闹，一来是闲得无聊打发工夫，二来也是监督特尔和大刘平均分，生怕吃了亏。读书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每一筐的重量和桔的大小，都很重要，虎不得。

（二）

阿布忘不了那汉人女，一直没有娶妻。坝上的草甸，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没娘的孩特尔一天天长大了。他遗传了汉人额吉的聪明，考上了张北县城的师范专科。特尔二十一岁毕业，阿布主，和一个大脸盘的蒙族姑娘成了亲。特尔不太满意这桩婚事，不到半年就离开家，说是给家里挣大钱，怀揣着汉人额吉的照片闯北京去了。站在北京的街，特尔明白了阿布为什么总也忘不了汉人额吉：这北京城里的姑娘实在是一个比一个

徐小曼端起杯，呷了一茶，心里稍微平静了一儿。胖婶儿虽然烦人，可话说回来，那个特尔确实也有不妥的地方。作为一个北漂，特尔平时说话事是有分寸的，问题在于，他不能喝酒却喝酒，一喝了说话就没遮拦。徐老师刚来学校不久，有一次特尔和几个校工喝酒。三杯烧酒下肚，特尔的话匣打开了，就开始惹是生非。他说，徐小曼是全北京市最漂亮的女人。烧锅炉的大刘提了不同意见，说这个徐老师放在延庆县当然算个人，但搁在北京市本就挂不上号。两个人于是就吵起来，最后还动了手。这件事蛮可笑的，但至今徐小曼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洋洋的。徐小曼相信，如夫人之类的话，特尔说得，不会是胖婶儿造。对于同事之间开玩笑，徐小曼并不太介意，不过现在情况不同，她已经结了婚，丈夫又不再边，需要注意一些影响。

延庆虽说隶属北京市，但民风保守排外，其实更像河北省。比如这所县中学，教职员工几乎都是本地人，非亲即故。外来最多的时候有三个，现在还剩两个。英语组的徐小曼老师是一个，是育组的特尔是另一个。育老师特尔，张北坝上人，是个北漂，没什么过的学历，只有一张皱的张北师专文凭。据说他和校长沾儿亲，不过很远。学校里的教职员工，不太看得起特尔，一般都不称他老师。徐小曼是个例外，她有涵养，当着别人的面，不论是学生还是老师，总是尊称特尔老师。特尔有自知之明，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但他还是很激徐小曼。平时徐小曼有什么要帮忙的，比如扛什么重，搬个煤气罐什么的，都是他一手包下。徐老师刚来学校的时候，曾经被几个小混混儿在校门扰，别人都不敢，最后特尔来了，一声大吼，才赶跑了混混儿。这些情况，徐小曼的丈夫杨老师都是知的，也从来没说过什么。最近半年，杨老师辞职下了海，不常着家，特尔更是勤快，鞍前后，随叫随到。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本来是正常的，可也引来了不少风言风语，多半自后勤胖婶儿之。

徐小曼一下惊醒过来，抬一看，原来是英语课代表小丽，正站在前，手里捧着几本作业，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小丽一阵风似地去了。

「小丽，谢谢你，就放在桌上吧。」徐小曼和蔼地说，「对了，小丽，你看见特尔老师没有？」

当然，忙也不是白帮的，去年杨老师下海，刚赚了第一笔钱，就都贴给了胖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