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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3/3)

午饭原是在办公室附近的馆里吃的,现在他晚饭也在外面吃,混到很晚方才回家,一回去便上床了。

有一天晚上听见电话铃响,许久没有人来接。他刚跑来,仿佛听见房门一开,他怕万一在黑暗的甬里撞在一起,便打算退回去了。可是仿佛匆促间摸不到电话机,他便就近将电灯一捻。灯光之下一见王,却把他看呆了。她不知可是才洗了澡,换上一睡衣,是南洋华侨家常穿的沙笼布制的袄?,那沙笼布上印的,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是草木,牵丝攀藤,乌金里面绽橘绿。衬得屋里的夜了。这穿堂在暗黄的灯照里很像一截火车,从异乡开到异乡。火车上的女人是萍相逢的,但是个可亲的女人。

她一只手拿起听筒,一只手伸到胁下去扣那小金桃,扣了一会,也并没扣上。其实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振保免不了心悬悬的,总觉关情。她扭站着,蓬蓬的斜掠下来。面黄黄的仿佛泥金的偶像,低着,那睫的影重得像个小手合在颊上。刚才走得匆忙,把一只拖鞋也踢掉了,没有鞋的一只脚便踩在另一只的脚背上。振保只来得及看见她足踝下有痱粉的痕?,她那边已经挂上了电话──是打错了的。站立不稳,一歪便在椅上坐下了,手还着电话机。振保这方面把手搁在门钮上,表示不多谈,向她:〃怎么这些时都没有看见你?我以为你像糖似的化了去了!〃他分明知是他躲着她而不是她躲着他,不等她开,先抢着说了,也是一自卫。无聊得很,他知,可是见了她就不由得要说玩话──是有那女人的。:〃我有那么甜么?〃她随随便便对答着,一只脚伸去盲目地寻找拖鞋。振保放了胆答说:〃不知──没尝过。〃噗哧一笑。她那只鞋还是没找到,振保看不过去,走来待要弯腰拿给她,她恰是已经踏了去了。

他倒又不好意思起来,无缘无故略有悻悻地问:〃今天你们的佣人都到哪里去了?〃:〃大司务同阿妈来了同乡,陪着同乡玩大世界去了。〃振保:〃噢。〃却又笑:〃一个人在家不怕么?〃站起来,踏啦踏啦往房里走,笑:〃怕什么?〃振保笑:〃不怕我?〃也不回,笑:〃什么?……我不怕同一个绅士单独在一起的!〃振保这时却又把背心倚在门钮上的一只手上,往后一靠,不想走了的样。他:〃我并不假装我是个绅士。〃:〃真的绅士是用不着装的。〃她早已开门去了,又探过来将甬里电灯拍的一关。振保在黑暗中十分震动,然而徒然兴奋着,她已经不在了。

振保一晚上翻来覆去的告诉自己这是不妨事的,与玫瑰不同,一个任的有夫之妇是最自由的妇人,他用不着对她负任何责任。可是,他不能不对自己负责。想到玫瑰,就想到那天晚上,在野地的汽车里,他的举止多么光明磊落,他不能对不住当初的自己。

这样又过了两个礼拜,天气骤然了,他没穿大衣去,后来略下了两雨,又觉寒飕飕的,他在午饭的时候赶回来拿大衣,大衣原是挂在穿堂里的衣架上的,却不看见。他寻了半日,着急起来,见起坐间的房门虚掩着,便推门去,一看见他的大衣钩在墙上一张油画的画框上,便坐在图画下的沙发上,静静的着支香烟。振保吃了一惊,连忙退门去,闪在一边,忍不住又朝里看了一。原来并不在烟,沙发的扶手上放着只烟灰盘,她亮了火柴,上一段残的烟,看着它烧,缓缓烧到她手指上,着了手,她抛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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