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把发往后一撩，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是不是胭脂，一直红到鬓角里去。乌的笑，笑溅到睛底下，凝成一个小酒涡。姚太太见她笑了，越发煞不住要笑。

姚太太见他把脖都气紫了，怕他动手打人，连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去，一脚踢在门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心心索索抖，哭了起来。姚太太连忙拍着哄着，又：〃认错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没把话说明白了，罚他请客就是了！本来他也应当回请一次。这一趟不要外人了，就是我们家里几个和陈家自己人。〃

姚先生下死劲啐了她一，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咙也沙了，说：〃那是程惠荪。给你介绍的是陈良栋，耳东陈。好不要脸的东西，一厢情愿，居然到北京去定了，舍不得妈起来！我都替你害臊！〃

姚先生从汗衫领里一只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儿，问：〃你说的，是坐在你对面的姓陈的么？〃

心心吓怔住了，张结答不话来。

姚先生在那边房里接：〃人家是志同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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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太太发急：〃你说呀！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说！〃

心心：〃我有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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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太太：〃喜就喜，不喜就不喜，怎么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边听见了，撩起?脚，一拍膝盖，呵呵笑了起来：〃可不是！他有什么可批评的？家又好，人又老实，人品又大方，打着灯笼都没找去！〃

心心放下了桃红赛璐珞梳，掉过来，倚在脸盆边上，垂着，向姚太太笑：〃妈，只是有一层，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舍不得您的！〃

姚太太不及卸妆，便赶到浴室里着问心心：〃你觉得怎么样？〃

姚先生也笑：〃真的，我倒不知我们三丫这么鬼灵，隔得老远的，眉睛都会传话！早知她有这一手儿，我也不那么提心吊胆的──白了半天心！〃

心心低声：〃妈，他也喜看话剧跟电影；他也不喜舞。〃

姚先生在隔听得清楚，也觉得这话有理，自己的确莽撞了一。因又走了回来，推浴室的门推不开，仿佛心心伏在门上呜呜咽咽哭着呢。便从另一扇门绕去。他那件汗衫已经从上扯了下来，可是依旧在颈上

先生顾虑到这一切，无非是谅他第三个女儿不善际应酬，怕她过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气的嫌疑。并且心心的侧影，因为下颔太尖了，有单薄相，不如正面。

姚太太笑：〃你们倒仿佛是说了不少的话！〃

心心对着镜，把发挑到前面来。漆黑地罩住了脸，左一梳，右一梳，只是不开。隔着她那藕镂纱旗袍，脯上隐隐约约闪着一条绝细的金丝项圈。

姚先生在脱汗衫，脱了一半，天灵盖上打了个霹雳，汗衫在上，就冲浴室，叫：〃你见了鬼罢？胡说八些什么？陈良栋是杭州人，一辈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京去什么？〃

心心：〃他不赞成太新式的女人。〃

心心两手护住了咽，沙声答：〃姓陈，可是他坐在我隔。〃

姚太太望着女儿，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搭讪着伸手来，摸摸心心的胳膊，嘴里咕哝：〃偏赶着这两天打防疫针！你瞧，还着这么一块！〃

到了介绍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手段来：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得风雨不透，同时匀一只睛来看住陈良栋，一只睛住了心心，梢里又带住了他太太，惟恐姚太太没见过大阵仗，有失仪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疲力尽。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长衫、衬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还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