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她去开电灯，她却去开了无线电。因为没有适当的茶几，无线电机是搁在地板上的。川嫦蹲在地上扭动收音机的扑落，云藩便跟了过去，坐在近边的一张沙发上，笑：〃我喜无线电的光。这儿光总是跟音乐在一起的。〃川嫦把无线电转得轻轻的，轻轻的：〃我别的没有什么理想，就希望有一天能够开着无线电睡觉。〃云藩笑：〃那仿佛是很容易。〃川嫦笑：〃在我们家里就办不到。谁都不用想一个人享清福。〃云藩：〃那也许。家里的人，免不了总要一。〃川嫦很快的溜了他一，低下去，叹了一气：〃我爹其实不过是小孩脾气。我娘也有她为难的地方。其实我们家也还真亏了我娘，就是她不行，照应不过来。〃云藩听她无缘无故替她父母辩护着，就仿佛他对他们表示不满似的；自己回味方才的话，并没有这层意思。两人一时都沉默起来。

忽然听见后门有人喊叫：〃大小大姑爷回来了！〃川嫦似乎也觉得客堂里没有灯，有不合适，站起来开灯。那电灯开关恰巧在云藩的椅背后，她立在他跟前，不过一刹那的工夫，她长袍的下摆罩在他脚背上，随即就移开了。她这件旗袍制得特别的长，早已不时了，都是因为云藩向她姊姊说过：他喜女人的旗袍长过脚踝，国的时候正时行着，今年回国来，却看不见了。他到现在方才注意到她的衣服，心里也说不来是什么想，脚背上仿佛老是蠕蠕啰啰飘着她的旗袍角。

她这件衣服，想必是旧的，既长，又不合，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特殊的诱惑，走起路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颤抖，无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颤抖，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极其神秘。

川嫦迎了去，她姊姊姊夫抱着三岁的女儿走来，和云藩招呼过了。那一年秋暑，历八月了，她姊夫还穿着绸香港衫。川嫦笑：〃大姊夫越来越漂亮了。〃她姊姊笑：〃可不是，我说他瞧着年轻了二十五岁！〃她姊夫笑着牵了孩的手去打她。

她姊姊泉娟说话说个不断，像挑着铜匠担，担上挂着喋嗒喋嗒的铁片，走到哪儿都带着她自己单调的闹。云藩自己用不着开，不至于担心说错了话，可同时又愿意多听川嫦说两句话，没机会听到，很有失望。川嫦也有类似的觉。

她弟弟走来与大姊拜节。泉娟笑：〃你们今儿吃了什么好东西？替我留下了没有？〃她弟弟：〃你放心，并没有瞒着你吃什么好的，虾仁里吃一粒钉来。〃泉娟忙叫他禁声：〃别让章先生听见了，人家讲究卫生，回疑神疑鬼的，该肚疼了。〃她弟弟笑：〃不要，大姊夫不也是讲究卫生吗？从前他也不嫌我们厨不好，天天来吃饭，把大姊骗了去了，这才不来了，请他也请不到了。〃泉娟笑：〃他这张嘴！都是娘惯的他！〃

川嫦因这话太骨了，早红了脸，又不便当着人向弟弟发作。云藩忙打岔：〃今儿去舞不去？〃泉娟：〃太晚了罢？〃云藩：〃大节下的，晚一也没关系。〃川嫦笑：〃章先生今天这么兴。〃

她几番拿话试探，觉得他虽非特别兴，却也没有半不兴。可见他对于她的家，一切都可以容忍。知了这一，心里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