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叫十次路线斗争，它完全是我的噩梦。每次斗争都有正确的一方和错误的一方，正确的一方不难回答，错误的一方的代表人是谁就需要记了。你去问一个基督徒：谁是你的救主？他上就能答上来：他是我主耶稣啊！我的情况也是这样，这说明我是个好人。若问：请答著名的十大鬼是谁？基督徒未必都能答上来——好人记鬼的名字什么。我也记不住错误路线代表人的名字，这是因为我不想犯路线错误。但我既然想上大学，就得把这些名字记住。“十次路线斗争”比这里解释的还要难些，因为每次斗争都分别是反左或反右，需要—一记清，得我大如斗。坦白说，临考前一天，我整天举着双手，对着十个手指一一默诵着，总算是记住了所有的左和右。但我光顾了记题上的左右，把真正的左右都忘了，以后总也想不起来。后来在国开车，我老婆在旁边说：往右拐，或者往左拐；我上就想到了陈独秀或者王明，弯却拐不过来，把车开到了路牙上，把保险杠撞坏。后来改为揪耳朵，情况才有好转，保险杠也不坏了——可恨的是，这题还没考。一门课就把我考成了这样，假如门门都是这样，肯定能把我考得连自己是谁都忘掉。现在回想起来，幸亏我没去考文科——幸亏我还有这么自知之明。如果考了的话，要么考不上，要么被考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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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全集》第一卷京片与民族自信心（2）

年轻时读萧伯纳的剧本《拉少校》，有场戏给我留下了刻的印象：工业安德谢夫老爷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儿斯泰芬，问他对什么有兴趣。这个年轻人在科学、文艺、法律等一切方面一无所长，但他说自己有一项长：会明辨是非。老爷把自己的儿暴损了一通，说这件事难倒了一切科学家、政治家、哲学家，怎么你什么都不会，就会一个明辨是非？我看到这段文章时只有二十来岁，登时痛下决心，说

我当年的“考友”里，有志文科的背功都相当了得。有位仁兄准备功课时是这样的：十冬腊月，他穿着件小棉袄，笼着手在外面溜达，弓着个腰，嘴里念念叨叨，看上去像个大神的老太婆。你从旁边经过时，叫住他说：来，考你一考。他才把手从袖里掏来，袖里还有考复习材料，他把这东西递给你。不你问哪题，他先告诉你答案在第几页，第几自然段，然后就像炒豆一样背起来，在句尾断下来，告诉你这里是逗号还是句号。当然，他背的一个字都不错，连标都不会错。这位仁兄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了一所著名的文科大学——对这背功，我是真心羡慕的。至于我自己，一背东西就困，那觉和煤气中毒以后差不太多。跑到外面去挨冻倒是不困，清鼻涕却要像开闸一样往下，看起来甚不雅。我觉得去啃几数学题倒会好过些。

说到数学，这可是我最没把握的一门课，因为没有学过。其实哪门功课我都没学过，全靠自己瞎琢磨。理化学还好琢磨，数学可是不能猜的。我觉得自己的数学肯定要砸，谁知最后居然还及了格。听说那一年发生了一件怪事：京郊某中学毕业班的学生，数学有人教的，可考试成绩通通是零，连个得0。5分的都没有。把卷调来一看，都答得满满的，不是白卷。学生说，这门课听不大懂，老师让他们死记背来的。不怎么说吧，也不该都是零分。后来发现，他们的数学老师也在考大学，数学得分也是零。别人知了这件事都说：这班学生的背功真是了得。不是，要是我在那个班里，数学肯定得不了零分——老师让我背的东西，我肯定记不住。既然记不住，一分两分总能得到。

《王小波全集》第二卷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