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好莱坞十大片在中国上演，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这类片我在国时看了不少，但我远不是个电影迷。初到国时英文不好，看电影来学习英文——除了在电影院看，还租带，在有线电视上看，前后看了大约也有上千。片看多了，就能分好坏来。但我是个中国的知识分，既不买好莱坞电影俗的账，也不吃国文化那一，评判电影另有一标准。实际上，世界上所有的文化人评判国电影，标准都和我差不多。用这个标准来看这十大片，就是一些不错的商业片，谈不上好。国电影里有一些真好的艺术片，可不是这个样。

作为一个文化人，我认为好莱坞商业片最让人倒胃之是落俗。五六十年代的电影来不来的张嘴就唱，抬就，唱的是没调的歌，的是狗撒式的踢踏舞。我在好莱坞电影里看到男女主人公一张嘴或一抬，上浑起疙瘩、抖作一团。你可能没有同样的反应，那是因为没有我看得多。到了七十年代，西片大行其，无非是一个仔枪就打，全情节就如我一位国同学概括的：killeverybody——把所有的人都杀了。等到观众看到仔、左手枪就讨厌，才换上现在最大的俗，也就是我们正在看的：炸房，摔汽车，一直要演到你一看到爆炸就起疙瘩，才会换别的。除了爆炸，还有很多别的俗。说实在的，我真有佩服国片商炮制俗时那恬不知耻的劲。举个例，有国片《洛基》，起初是艺术片，讲一个穷移民，生活就如一潭死——那叙事的风格就像怪腔怪调的布鲁斯，非常得地。有个拳王挑对手，一下挑到他上，这是因为他的名字叫“洛基”，在英文的意思里是“经揍”……这电影可能你已经看过了，怪七怪八的，很有意思。我对它评价不低。假如只拍一集，它会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别人也看。无奈有些傻瓜喜看电影里揍人的镜，就有混账片商把它一集集地拍了下去，除了揍人和挨揍，一别的都没了。我离开国时好像已经拍到了《洛基七》或者《洛基八》，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电影，本就是大粪。好莱坞商业片看多了，就会联想到《镜缘》里的直国。那里的人消化功能差，一顿饭吃下去，从下面来，还是一顿饭。为了避免浪费，只好再吃一遍（再次吃下去之前，可能会回回锅，加香油、味）。直到三遍五遍，饭不像饭而像粪时，才换上新饭。这个比方多少有恶心，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比方了。好莱坞的片商就是直国的厨师，国观众就是直国的客。顺便说一句，国产电影里也有俗，而且我们早就看腻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以免大家恶心。说句公

然后才想了起来，这大概是队的旧报纸。旧报纸上只要没有宝像，就有人扯去方便用，报纸就和粪到了一起——这样一想，我也觉得恶心起来，这顿韭菜我也没吃。可钦可佩的是，这位仁兄呕了一阵，又去放电影了。以后再到了我们队放电影，都是自己带饭，有时来不及带饭，就站在风，张大嘴说：我喝西北风就饱了——他还有幽默。需要说明的是，洗韭菜的不是我，假如是我洗的，让我不得好死。这些事是我亲所见，放映员同志提心吊胆，在韭菜里吃纸，喝着西北风，这就是艰苦奋斗的故事。相比之下，今天的电影院经理，一门心思地只想放商业片，追求经济效益，不把社会效益、宣传工作放在心上，岂不可耻！但话又说回来，光喝西北风怎么饱肚，这还需要认真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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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全集》第二卷商业片与艺术片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6年第18期《三联生活周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