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上写：盛夏时节，在湘西的红土丘陵上，是一片肃杀景象；草木凋零，不是因为秋风的摧残，却是因为酷暑。此时山坡上的野草是一片黄，就连边的野芋的三片叶，都分向三个方向倒下来；空气好像迎面浇来。山坡上还刮着的风。把一只杀好去的上涂上盐，用竹竿挑到风里去上半天，晚上再在粪火里烤烤，就可以吃了。这有一臭烘烘的香气。除了风，吃腐的鸟也在天上飞，因为死尸的臭味在酷中上升，在空可以闻到。除了鸟，还有吃大粪的蜣螂，它们一改常态，嗡嗡地飞了起来，在山坡上寻找臭味。除了蜣螂，还有薛嵩，他手持铁枪，来挑柴禾。其他的生灵都躲在树林里纳凉。远远看去，被烤的空气在翻腾，好像一锅透明的粥，这片山坡就在粥里煮着——这故事开始时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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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稀记得，自己写到过薛嵩，每次总是从红土丘陵的正午写起，因为红土丘陵和正午有一上古的气氛，这气氛让我了迷。此地形崎岖，空旷无人，独自外时会到寂寞：在山坡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天低了下来，连蓝天带白云都从天扣下来，天地之间因而变得扁平。再过一会，天地就会变成一大碗，薛嵩独自一人走在碗底。他觉得自己就如一只捣臼里的蚂蚁，上就会被粉碎，情不自禁地丢掉了柴捆，倒在地上打起来。完以后，再挑起柴来走路，走草木茂盛的寨，钻空无一人、黑暗的竹楼。此时寂寞不再像一暧昧的癫狂，而是变成了内的刺痛。后来，薛嵩难于忍受，就去抢了红线为妻。这样他就不会被寂寞穿透，也不会被寂寞粉碎。如果到寂寞，就把红线抱在怀里，就如胃疼的人需要一个袋。如果这样解释薛嵩，一切都行得很快。但这样的写法太过直接，红线在此时现也为时过早。这就是只写红土丘陵和薛嵩的不利之。所以这个故事到这里截止，从下一页开始，又换了一写法。

放在这里，就如医院窗台上的《暗店街》。假如我不来认领，就永无人来认领。这世界上之所以会有无主的东西，就是因为有人失去了记忆。

读到薛嵩走在红土丘陵上，我似乎看到他站在苍穹之下，蓝天、白云在他四周低垂下来，好似一粒凸起的大球。这个景象使我到亲切，仿佛我也见到过。只可惜由此再想不到别的了。因此，薛嵩就担着柴禾很快地走了过去，正如枪尖刺在一块

在医院里，我那张床就很，我一天到晚都像在锅里煮着，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也就什么都不抱怨，连个字都说不，只觉得很快乐。我不明白，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这篇稿带有异己的气味。今天早上我遇到了很多东西：北京城、万寿寺、工证、办公室，我都接受下来了。现在是这篇手稿——我很决地想要拒绝它。是我写的才能要，不是我写的——要它啥？

手稿上继续写：薛嵩穿着竹笋壳的凉鞋，披散着发，把铁枪扛在肩上，用一把新鲜的竹篾条拴在腰上，把吊起来，除此之外，上一无所有。现在正是盛夏时节。假如是严冬，景象就有所不同：此时湘西的草坡上一片白的霜，直到中午时节，霜才开始化，到下午四以后，又开始结冻，这样就把整个山坡冻成了一片冰，绿的草都被冻在冰下，好像被罩在透明的薄里——原稿就是这样的，但我总怀疑带地方会有这样冷——薛嵩穿着棉袍来，肩上扛着缠了草绳的铁枪——如果不缠草绳，就会粘手。他还是来挑柴禾。秋两季他也要来挑柴禾——因为要吃饭就得挑柴禾——并且总是扛着他的大铁枪。

《王小波全集》第三卷我的过去一片朦胧（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