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不再期待它有趣，只期待自己能受到教育。与此同时，我也想起了《浮士德》里主人公到生命离去时所说的话：你真呀，请等一等！我哀惋正在失去的东西。

一本小说里总该有些纯属虚构的地方。熟悉数学方面典故的读者一定知有关费尔定理的那个有趣的故事，这方面毋庸作者赘言。最近，哈佛大学的一位教授证明了费尔定理。需要说明的是，书中王二证明费尔定理，是在此事之前。

作者

关于这本书：

王二，1993年四十一岁，在北京一所大学里研究工作。研究方向是中国古代数学史。他是作者的又一位同名兄弟。年轻时他过队，后来在大学里学过数学。从未结过婚，现在和一个姓孙的女人住在一公寓房里。在冥思苦想以求证明费尔定理的同时，写了这本有关李靖和红拂的书。这本书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可信，但是包了最大的真实。熟悉历史的读者会发现，本书叙事风格受到法国史学大师费尔南；布罗代尔的杰著作《15至18世纪的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的影响，更像一本历史书而不太像一本小说。这正是作者的本意。假如本书有怪诞的地方，则非作者有意为之，而是历史的本来面貌。

《王小波全集》第四卷红拂夜奔：第一章（1）

在本章里一再提到一个名称“领导”。在一本历史小说里现这称呼，多少有些古怪。作者的本意是要说明，“领导”这份是古而有之。

一

李靖、红拂、虬髯公世称风尘三侠，隋朝末年，他们三人都在洛城里住过。大隋朝的人说，洛城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但唐朝的人又说，长安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宋朝的人说，汴梁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所以很难搞清到底哪里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城市。洛城是泥土筑成的，土是用远运来的最纯净的黄土，放到笼屉里蒸后，掺上小孩屙的屎（这些孩除了豆面什么都不吃，除了屙屎什么都不，所以能够屙最纯净的屎），放模版筑成城墙，过上一百年，那城就会变成豆青，可以历千年而不倒。过上一千年，那城墙就会呈古铜，可以历万年而不倒。过上一万年，那城就会变成黑，永远不倒。这都是陈年老屎的作用。李靖、红拂、虬髯公住在城里时，城墙还呈豆青。这说明城还年轻。可惜不等那城墙变成古铜，它就倒了，城里的人也然无存。所以很难搞清城墙会不会变成黑，也搞不清它会不会永远不倒。洛城墙筑好之后，渐渐长满了常藤。有一些好事的家伙派人把藤从墙上扯下去，墙上就剩下了细小的藤蔓，好像四脚蛇断掉的尾。与此同时，被扯下墙的常藤在地上继续生长，只是团成了团。有些叶枯萎凋落，有些叶却蓬向荣。这些藤在地下，就像一堆堆的垃圾。而立着的城墙却被断裂的藤蔓染上了纹，好像一匹晾在空中的蜡染布。然后又有些人觉得有纹的城墙不好看，又派了一些人来，举着绑了刀片的竹竿，把纹都刮掉了。久而久之，城墙上就被刮了好多白斑，好像脸上长了癣。我不明白既然一堵墙已经修了来，为什么不能让它好好待着——人活着受罪，吗让墙也受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