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嘴。原来卫公在小命上涂了黄连。卫公就是这样的刀枪不，这使那个女史很痛苦。她丧失了自信心，以为自己长得不好看，哭了好几天。

二

李卫公在他过了六十岁生日后不久就死掉了。他的死因现代的看法是心肌梗和年老，营养过度有一定的关系；但是这病在古代叫上风，并且说它和有直接的关系。

这是因为古人善于养生，除了在那件事时，简直没有什么得心肌梗的机会。其实假如红拂不讲的话，谁也不会知李靖是死于上风，但是红拂越活嘴越大，十七岁时是一张樱桃小，活到四十岁，就长一张的大嘴来。她什么事都往外讲。李卫公死后面不变，而且金枪不倒。这件事的可怕之在于，那天晚上红拂和卫公，也不知是和活人还是和死人。红拂一讲起这件事瞳孔就要放大，手背上还要起疙瘩（别的地方别人看不见，也不知起了没有）。说完了这件事，红拂就说：卫公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思。别人以为她是说说而已，谁知她真的递上了申请，要求殉夫自杀。别人就劝她说，卫公死了，我们早晚也要死，你又何必着急呢。但是她不听。

《王小波全集》第四卷红拂夜奔：第二章（2）

我们说：卫公死了，这就意味着从此可以不把他当作一个人，而把他当作一件事。一件事发生了以后，就再没有变化的余地。现在我们谈到卫公骑在上东歪西倒，再不是谈那个人，而是谈那件事。换言之，李卫公这座时钟就停在了这个地方，但是我们还可以把时钟倒拨回来。傍晚时分，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过家门那条大街。那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满当当的绿荫。这就是说，当时已是盛夏，被槐蚕吃掉的叶又长了起来；而住在那条街上的人远远听到卫公的鼾声就躲了起来，只有那匹横着，跨着踢踏舞的步伐走过来，走到卫公的家门就猛地立住，卫公从上栽了下去，但是他家里的人手里拿着绳床在门等着，一兜，把他接住，抬家里去。与此同时，新碾过的地面非常之平，新抹过的墙面非常之直，到平整得像镜面一样；卫公的鼾声一直不断。一切都像心安排过一样。一件事发生过以后就是这样的，正如一个人死后所有柔的地方都会消失，只剩下一的骨架。

卫公活着的时候，说过他很讨厌长安城，这是因为这座城市方方正正，缺少生气。所有的房都坐北朝南，房由陶土预制板铺成，所以完全是些方盒。正午时分，所有房屋的面全都闪耀着光，所有房的面全都有些闪亮的白方块，好像一些晾着的白床单——这是对面墙的反光。假如有人走过，还会把人影投到反光里。所有的人都在影里走路，因为不必要地走在光里是被禁止的，但是像卫公这样的人走在哪里都可以。不论大街小巷都是那么净，除了槐树看不到一绿，因为长安城里没有一棵草。最使卫公不舒服的是这景象是他造成的，因为长安城是他建造的。李卫公不仅建造了长安城，而且建立了长安城里的一切制度。这都是因为当年皇帝这样要求：“李卿，你去为朕造一座都城。”自己去造一座城，然后自己住在里面，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的了。自己屙一些屎，一些，然后自己在里面沐浴，只有猪才会这样；而且假如我有一了解猪的话，还可以说，它们对此并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