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全集》第四卷红拂夜奔：第二章（3）

对于我和卫公这样的人，有一最大的误会。大家以为我们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终日想非非，五迷三——所以我们是一群讨厌鬼。这看法是错误的。我们这样，完全是天使然。以我为例，假如我不想费尔定理，就会去想别的东西，没准要去写小说，没准要去写诗，写来的小说和诗准又是招人讨厌的东西，这事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控制。这也许是因为脑袋里长了瘤。假如世界上充满了我们这样的人，就会充满一叵测的气氛。这件事没有办法，只好就让它这样了。

费尔定理，就要说到当年在洛城的土耳其浴室的休息室里，李靖和大家坐在地板上聊天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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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中国人，不但必须有证明自己聪明的智慧，还得有证明自己傻的智慧，否则后患无穷。我把这件事写了来，很可能证明了自己在后一个方面有所欠缺，给自己下了祸。

李卫公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这一在大唐人人都承认。大唐皇帝这样说：朕圣明，李卿聪明。故而

我现在还没有证费尔定理，但我已经把怎么发表它的办法想来了，这个办法就是把它叫李靖定理。有好多人有证明、发明理论的聪明，却没有发表它们的聪明。这件事的困难程度没有过研究的人是难以想象的。假如一个定理有两三个世纪没有得到证明，你把它证来时，三四十页肯定打不住，准会写成一本书。你还要找权威来肯定，然后才有发表的机会。但是权威起码也是七八十岁，活着都困难，哪来的神看你这艰涩无比的论文？因此你只好怀才不遇，郁郁而终。假如把它叫“李靖定理”，说是李卫公的证明，发表就一定不成问题。实际上到底是谁证的，本无关要。因为我在这方面表现得一都不傻，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妄自菲薄。

要说明我们吗要到唐诗里去找顿力学，到宋词里去找相对论，就需提到我们在领导面前有所待，要么证明我们有实用，要么证明有观赏，总之要有存在的价值。证明了相对论和顿力学都是中国人先发现的，弘扬了民族文化，就算有了观赏。证明了别的，领导也不看。

当时在座的有一个日本人，剃得像卓别林的小胡，上穿着短短的蓝印布和服，跪在地板上，他李靖叫李样（桑）；还有一个尔半岛来的人，长一张又宽又蠢的脸，鼻上挂了一个金环，上穿了一件浴袍，坐在一个垫上；还有一个黄胡的希腊人，拦腰束一条浴巾。李卫公自己什么都没有穿，盘坐在地上。他的材相当健，所以黑地里有好多贪婪的目光投到他上——这个浴室是同恋活动的场所。但是李卫公本人不是同恋者，他到这里来，是因为浴室里有免费招待的大麻烟。那烟盛在他们中间的一铸铁烟里，因为烟十分沉重，所以下面有一个可以转动的支架，看上去就像一门火炮。人们转动烟，烟，看上去好像是地饮弹自杀——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烟的间隙里，那个希腊人用一支蜡笔，就着烟上一支蜡烛的光，在地板上写下了费尔定理，而且用打着嘟噜的汉语说，谁要是把它证了来，谁就是世界上第一聪明的人。这些话就像一萤，飞了李卫公黑暗的内心。证明了费尔定理，就证明了自己是最聪明的人，这件事值得一。后来他就证明了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我还可以指，当他被在地下，第十一下板打在他的铁板上，发金属响声那一瞬间，他最聪明，等到第十二下板落下，不仅他，而且全世界都没有刚才聪明。但是对他没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