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刑扯。除此之外，还要在死掉之前注销各注册、籍、会员等等。这些事情多得简直办不完。而且不能托别人办。不怎么说，她有车，有份，已经占了好大的便宜。最起码到了礼可以在贵宾室喝着香片等候接待，用不着像那些小寡妇那样，在办公室门外站队，战战兢兢地听到里面怒吼连声：光想自己立贞节牌坊，就不想想给我们的工作带来多少麻烦！

红拂是个极富想象力的人，偶尔听到人家在喝斥别的寡妇，就要联想到自己上去。虽然每个人都对她说，大唐朝的命妇申请殉节她是第一人，就光这一就很值得尊重，但是她还是觉得这些话是在说她。在礼填写有关表格时，在“殉节动机”这栏里，她填上了“觉得活着太麻烦”。后来在别人的一再启发下，才填上了思念卫公。这样填了以后，她觉得活着更麻烦了。后来她又发现表格上有“殉节方式”一栏，就填上了“割腕”两个字。后来礼官员看那张表时，就说刑批您上吊，您怎能割腕呢。这份表只好重填，想要贴上张白纸条改过是不成的，因为这是命妇殉节，有关材料恐怕要呈皇上御览，有贴补的地方不行。可是那些表格少的也有三四十页，全都要用工楷填写，重填真是麻烦死了。

后来红拂才发现，想死掉也不容易，这些手续老也办不完，正是因为这些手续老也办不完，所以长安城里每个寡妇都在办殉节手续。这样可以寄托她们的哀思，同时也表示死了一个丈夫她不是无动于衷。有了这样的名声，将来再醮起来也方便。所有殉节的寡妇要去的衙门，墙上都贴满了征婚启事，而且有无数纨绔弟在那里和排队的女人歪缠。有好多女人排了几次队，就和别的男人结婚了，真正持到底死掉了的，十个里也没有一个。而且就是那个死了的，别人还要说她是找不到对象绝望而死的。幸亏红拂有大唐第一女之名，所以还没人说她是因为再嫁不去才要寻死的，但是所有外面的人见到了她，总要说她有志气。家里的对她则有另外一说法，比方说，她女儿就老说：妈，你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这风吗？就和现在一个人报名去西藏时人家说他的一样。红拂被这境遇得要发疯，但是手续还是办不完。有时候人家说，还要再研究一下。有时候人家说，已经报上去了。但是到上面去一问，却说没见到来文嘛——大概是送公文的老鼠碰上猫了。直到她忍无可忍，宣布说不办这些手续了，自己要去找绳吊死算了。这一下大家都着了慌，忙着给她四下办。这样在李卫公死了六个月之后，红拂的殉节手续总算是办妥了。

《王小波全集》第四卷红拂夜奔：第二章（5）

有关红拂想要自杀的事，还有必要补充几句。作为大唐朝的一品夫人，她很少门去为指标奔忙。这一和别人很不一样——假如你是个小贩，对指标就不会这么陌生，月初月尾你都在各衙门里，为自己的摊位指标而奔波，故而长安城里的市场在月初月尾总是空空，连瓶酱油都买不到。假如你是个泥匠，对指标这件事也不会太陌生，因为不谁来请你盖房，你都忘不了问一句：搞到盖房的指标了没有？但是她也有需要指标的时候，最起码在自杀时是要的。虽然她说过要不办手续径直吊死，但是并未准备实行。这是因为她不是没有责任的人。这就是说，她也怕人家骂她。假如我生在唐朝，是个小买卖的，就因为邻居吊死了个李卫公夫人就要把我捉起来打一顿，我也要破大骂。作为一个贵妇人责任十分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