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全集》第四卷红拂夜奔：第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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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生活的地方，因为有了“连坐”这事，一切都复杂了。举例言之，我们系里有个女人生了第二胎（这是不许可的），因此就要罚全系的奖金，一直罚到了我上；而我是个单汉，却要为别人生孩而掏钱——我怎么也想不起我了什么与此有关的事。李卫公从他家里逃走，犯下了杀差造反的重罪，照一人造反十连坐的原理，就要把相邻的十人家满门抄斩，这又给刽手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因为他只有杀男人的鬼大刀、杀女人的坤刀，却没有杀吃婴儿的刀。而挥起杀大人的鬼大刀去杀婴儿是不行的，会被人讥为小题大作，还会有人说他太残忍，所以他只好自己掏钱打了一把小刀，后来不是总用得着，只好廉价卖给了杀羊的屠夫，到下次杀小孩时再找他借。这些脑袋都杀完以后，就送到四门去悬挂，但是这一回人多得没地方挂，只好用绳串起来，远远看去，好像城门上在晾蒜。而李卫公本人却很卑鄙地逃跑了。当时正是半夜，所以没有逃城去，而是找地方躲起来了。

我现在知，李卫公三十岁以前在洛城里本分为人，这段时期里他很善良，但不够伟大。后来他逃了洛城，就再也不善良，但是很伟大了。但是在他善良时，上有伟大的成分。比方说，上面来的人员在他墙下，把墙都要倒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本分地用绳把墙拴住，让它倒不下来——这是他善良的地方，是主大方向。不善良的地方是他把绳打了活结，抓着绳一拽就开，好像随时准备砸死谁。后来他真的用土墙埋住了好多人，而且趁着尘土飞扬时拉着红拂逃跑，在灰土里见到人影就照他两之间猛踢一脚，让他把双手夹在中间满地打——李卫公原来是氓，最善于这一手，但以前没踢过公差。他就这样跑掉了，至于土墙砸没砸死人，他又踢没踢死人，都一也不重要，因为他跑了以后那一批公差反正都活不了。除此之外，街坊四邻也都遭了杀之祸，他害死人的数目就此有了大批的账。

五

“连坐”这想法本来是这么考虑的：每个人都是在别人中间生活，所以他们天生小心翼翼，生怕招致别人的仇恨。假如一个人惹祸会连累到一大批人，那他一定会更加小心。这想法是好的，但是对卫公这样已经害死了上千人的家伙却是不起作用的。假如我是他，到了这地步也只好豁去了。

那天夜里李卫公逃走的时候拽着红拂，而她老想转回去看看刚才为什么会轰隆一声房倒屋塌，故而他们是用两只蚂蚁争夺一个饼渣的方式逃离现场的。因为李卫公长得人大，又锻炼过，力气比红拂大很多，所以逃得相当之快，但是逃到城墙边上一片菜园里时，他还是觉得腰酸疼，而且背上的肌也

，她就使劲推他，心里还有后悔，觉得自己到这个地方来有欠考虑。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房四面响起了很猛烈的声，好像这间房的四邻全是淋浴室一样。虽然她早就嗅了这里有很厚的气味，还是问了一句：下雨了吗？这当然不是下雨，而是那一百二十八个公差在房四周。李卫公觉得全的血都往脸上冒，大吼了一声“你妈”！在黑地里摸到一绳往下一拽，四堵土墙就朝外倒下去了。这个把戏使红拂很惊奇，觉得李卫公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不容她说些什么，上的房就掉下来，把他们都罩住了，而且轰的一声响，尘土飞扬。李卫公一跃而起，破房而。不过在这时候他还了他这辈最后一件善良的事——抓住了红拂的手腕，拉着她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