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他拿任命文件让她看；她以夸张的情把文件拿过来，看着，赞叹着。他们一同沉浸在喜悦之中。

纪小佩鲜明地意识到，她实际上没有那样喜悦；她并不真的认为这件事是那样值得人喜悦。但是她理解他。她知这件事之于他的生活，以往的生活和以后的生活的意义。所以，她像他一样喜悦着。

这的确是一个喜悦的夜晚。

……

金超沉浸在幸福之中。他成百上千次像回味初恋一样回味吴运韬和他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都能从这件事的不同位到幸福，都能从不同的层面领悟到更刻的义。每天早晨醒来，他都模糊地意识到某重大而光明的东西充溢在他的心，并允诺给他带来更大的幸福。

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到吴运韬的办公室去，那里成了他的圣地，在那里他能更真实地证实自己的幸福，再一次听到吴运韬的鼓励与赞赏，同时，一畸形的愿望，也在他内心萌发了来：要尽一切可能使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儿。

天，金耀接到金超寄自北京的信。

金超告诉这个不成的弟弟，他在北京的奋斗取得了“阶段胜利”，他被任命为编辑室主任，他特别说明：“级，相当于县长或县委书记。”他对没什么文化的弟弟写：“人生就是这样，如同逆行舟，不则退。”他让金耀把这个消息转告家人，他就不另外写信了。

当时全家人都在北山上平整土地和为苹果树剪枝，金喜财老汉顺便在地边掏了一条土地，可以几钵番瓜，就让金耀回家来取番瓜籽，金耀遇上了乡邮员。

读罢信，金耀大叫一声，也顾不得回家了，像旗帜一样举着那封信，叫着：“我哥当县长了！”跑过金家凹的主要街，然后往北山窜过去了。

北山上有很多农活的人，都直起腰嘲笑地看着他。当他们听清他的呐喊以后，善良的庄稼人就不再用嘲笑的目光看金耀了，好像他那样奔跑和呐喊是理所应当的一样。人们不约而同撂下镢，挖上一锅旱烟，站到已经吐草芽的山坡上，议论着这件事的意义，羡慕极了。

灵鬼孟三早就忘了村长金秋明把金喜财家的浇地夺过来分给他这件事———那是他向金秋明贿赂三百元办到的事情———以金家凹村最聪明人的份对大家说：“谁家有金超这么一颗儿，死也值了。”

住在村西的白胡老汉刘拐把的全力量都支到右上，喜眯眯地望着北京的方向，着说：“超超这娃的前程，真格大着哩！”

金喜财老汉远远看见金耀从山下跑上来，哇哩哇啦地叫，先打了个愣怔：狗日的果然疯了。他本能地把老伴和女儿金秀护在后，攥了镢把，心里盘算着：这个人若是再伤我家里的人，就用这镢把狗日的挖死。

金秀耳朵尖，先听了一儿名堂，从父亲后挣来。金喜财老汉还在胡咒骂使他万分痛苦的逆，金秀本听不清哥在喊什么。十九岁的她愤怒地甩过来，喝令父亲闭上嘴。金喜财老汉嘴没闭上，却蓦然间没了声音———他没想到女儿也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