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她慢慢是听懂了，这些行将老去的老婆婆们是在唱着女人们的一生，她们从开天辟地女娲人开始，唱到人怎么生人，生时怎么血长，胞腥臭，生下怎么从一岁到两岁，从两岁到三岁，怎么和泥抓屎，说话，走路，跌跤，哭闹，到长大了怎么去冬麦夏播秋，怎么狼来要吃，生虱来血，怎么病痛折磨，怎么烦愁熬煎，再到婚嫁，再到，再到怀，再到分娩，一直到儿女长大了又怎么耳聋，受晚辈歧视，最后是打打闹闹争争斗斗几十年了蹬咽气，死去了还要小鬼拉阎王来审……她们不停地唱下去，似乎在哭诉着人生的一切苦难，唱完一遍，接着又从来唱，小不知不觉心神被她们摄去，情绪唱声中，福运叫她离开的时候，她竟已经泪满面了。

两人踏着黑黑的夜走了寺院，谁也没有说话。就在走下不静岗前的斜坡时，那里有一个土坎，一人多的，福运先下去了，小却站在土坎上，恰这时远有一两声“看山狗”叫，其声尖锐，动人心魄，她轻轻地叫了一下福运。

福运在问：“你害怕‘看山狗’在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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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是害怕。”

福运说：“‘看山狗’是避邪的，它一叫，神鬼都不敢来哩！你往下吧！”

小说：“你来扶着我。”

福运伸双手，他没有扶小，却将两个拳撑在土坎上了蹬台儿，让小踩着下。小踩住了，往下，但下来的时候她是扑在福运的怀里的。福运赶忙要离开去，但是福运被鬼抱住了，这鬼大声息，箍住了福运的，这鬼是小。“小，小。”福运不知小是怎么啦，慌慌地叫，但他的被另一个堵住，他尝到了一甜的香的东西，在他的怀里是一团的棉，是一个的温袋，是一个圆的细起伏的青女人的，这正散发着一特异的的馨香，使他激奋而眩。等他清醒过来将手摸到小的脸上时，福运摸到的是一脸的泪。

也就在这“成人节”的漆黑的夜里，就在这四周空旷无人的山坡上，就在这“看山狗”的叫声中和隐隐约约传来不静岗寺里没完没了的人生全程的诵唱声中，小向福运透了心迹，她提她要同福运结婚，生生死死的百年夫妻！福运是毫无准备的，也是毫无勇气的，他发痴着，疑惑着，拙手笨脚不知怎么理这事，不知如何理这个突变的女人！小却是那样主动，无所顾忌，殉葬式的勇敢，拥抱着福运，要求他来用压迫她，她也去压迫他，让他亲她她咬她，她也亲他他咬他以至于用手在他的背上抓血用牙在他的脖项和腮上咬印。她终于顿悟到了是她自己失去了金狗，并不是金狗遗弃了她，她就要在现在从另一个男人，她并不看重的憨实的蠢笨的丑陋的福运上补回自己的过失。这不是向金狗赌气，这是一个弱女的自自立，而将她的兽的东西，也是她原本最正常的人的东西全然使来了。当福运还在说：“这，这……”的时候，她骂自己是傻瓜，更骂福运是傻瓜，低声地但沉定地说：“我就要这样活人！我就要这样活人！”

一个月后，小和福运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