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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3/3)

拄着拐杖,一手拉着黄到原坡上去放青,站在坡坎上久久凝视远暮蔼中南山的峰峦。

白嘉轩牵着悠悠回家,在村外路外撞见鹿霖就驻足伫立。在一及膝的台田塄坎上,鹿霖趴在已经返青的麦田里,用一只废弃的镰刀片,在塄坎的草丝中专心致意地掏挖着的块状。他的棉衣棉线断开,吊着一缕缕一串串污脏的棉儿,满的灰发像丢弃的破毡片苫住了耳朵和脖颈,黄里透亮的脸上涂抹着屎鼻涕和灰垢,两只手完全变成乌鸦爪了。他匍匍在地上扭动着腰,使着劲儿从草丛刨挖一颗鲜的羊,捡起来也不,连同泥土一起嘴里,整个脸颊上的都随着嘴香甜的咀嚼而快地运动起来,嘴角淤结着泥土和羊。鹿霖抬盯了白嘉轩一,又急忙低下去,用左胳膊圈盖了一片羊蔓,而且吐哝着:“你想吃你自个找去,这是我寻见的,我全占下咧!”白嘉轩往前凑了凑问:“霖。你真个不认不得我咧?”鹿也不抬,只忙于挖刨:“认得认得,我在原上就没有生人喀!你快放你的,我忙着哩!”白嘉轩判断这人确实已以丧失了全生活记忆时,就不再开

鹿霖被民兵押到台下去陪斗,瞧见发即将被死的岳维山、田福贤和鹿黑娃,觉得那枪膛的快枪弹将着自己的耳梢那三人的脑袋。耳梢和脑袋可就只差着半寸。他瞅见主持这场镇压反革命集会的白孝文,就在心里喊着:“天爷爷,鹿家还是不过白家!”当他与另外九个保长一排溜面对拥挤的乡民低端立在台时,就听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台控诉岳、田和黑娃的罪恶,台下一阵过一阵要求死这三个人的号声浪。鹿到不堪负载,双几次差跌跪下去。突然脑里嘣嘣一响,似乎肩上负压的重被推卸去,浑轻若纸灰。拥挤在鹿霖近前的人嗅到一臭气,有人惊奇地嘻笑着叫起来:“鹿霖吓得屙到了!”许多人捂鼻掩,却争着瞧鹿霖。屎屎顺着棉下来,鞋袜,溢到脚下的地上,恶臭迅速扩散到会场。民兵发现后,请示过白孝文,得到允许就把鹿霖推着搡着会场去了。

冷先生的中药和针灸对鹿霖全无能为力,他被家人捆在树上一碗又一碗汤药,仍然在屙屎。他的有灵的生命已经宣告结束,没有一丝灵的生命继续延缓下来。女人鹿贺氏也不再给他换衣换,只在吃饭时给他一碗饭或一个馍,就把他推后门,他上的新屎陈足以使一切人窒息。夜晚他和那条黄狗蜷卧在一起,常常从狗盆里抓起剩饭嘴里。

白嘉轩看着鹿霖挖一大片土,被割断的羊扔了一堆,忽然想起以卖地形式作掩饰巧取鹿霖慢坡地坟园的事来,儿孝文是县长,也许正是这块风宝地荫育的结果。他俯下去,双手拄着拐杖,盯着鹿霖的睛说:“霖,我对不住你。我一辈下这一件见不人的事,我来生再世给你还债补心。”

鹿霖却把一颗鲜灵灵的羊递到他前:“给你吃,你吃吧,咱俩好!”白嘉轩轻轻摇摇,转过时忍不住下泪来。

农历四月以后,气温骤升,鹿霖常常脱得一丝不挂满村跑。鹿贺氏把他锁在柴禾房里,整整锁了半年之久。他每到晚上,便嚎着叫着哭着唱着,村里人已经习以为常。冬后第一次寒侵袭白鹿原的那天夜时,前半夜还听见鹿霖的嚎叫声,后半夜却屏声静气了。天明时,他的女人鹿贺氏才发现他已经僵,刚穿上的棉里屎结成黄蜡蜡的冰块……

1988.4——1989.1草拟

1989。4——1992.3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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