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气息，只有山里未经制作的土烟才是这样烈而辛辣。父亲生前经常在煤油灯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缓慢地卷起一支喇叭筒，凑在灯上燃，完了，又开始卷下一支，一句话不说，就过了一晚。昏黄的煤油灯把山民们的影映在墙上，看久了就会产生某幻觉。在那些逝去的夜晚，我在父亲的对面复习功课，越过他的肩看见墙上的影，一动不动，看着看着就觉得那影不很真切，像墙上凹去了一块。那些日一去不复返，父亲在山中，在永远寂静的黄土。?

夜了，人渐渐散去。我在油灯下枯坐一会，在门坎上坐下来。今夜的风很大，也很纯，风中裹着一丝丝衰草的气息，这是山里面才能分辩来的气息。没有月亮，稀疏的星星散落在天幕上，衬远山朦胧的廓。山们这么沉默着，已经有无数世纪，这是山外人很难想象的。我在风中听到了一声音，很多年来我都听到这声音，像是召唤，又像是诉说。仰望星空使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岁月，时间尽的岁月，还有那些遥远的地方，被称作天尽的地方，那里一定有什么存在。可是父亲他死了，死了就活不回来了。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死去，可这是真的，真的，这个事实无法拒绝。?

我极度疲倦又极度清醒。无法睡，我想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清理一下。几件衣服，几十本医学书，这就是一切。我把搁在横梁上的那箱取了下来，打开箱我闻到一陈旧的气息，这是藏在隐秘的时间的气息。我端起煤油灯照了照，里面是几本书躺在那里。我在平整箱底时忽然到了中间有一块稍稍凸了来，把油灯移近了仔细摸索，可以摸到一个明显的边缘。我的心突突地起来，一下一下生动可。我仔细摸索了，那红的绒面有一侧是被刀割开了的。我小心地把手伸去，慢慢地掏了来，凑到灯下一看，是本很薄的书：《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

书的封面已经变成褐黄，上海北新书局民国二十八年版，算算已经三十八年了。我轻轻地把书翻开，第一页是孔像，左下角竖着写了“克己复礼，万世师表”八个铅笔字，是父亲的笔迹。翻过来是一段介绍孔生平的短文。然后是孟像，八个字是“舍取义，信善善”；屈原，“忠而见逐，情何以堪”；司迁，“成一家言，重于泰山”；稽康，“内不愧心，外不负俗”；陶渊明，“富贵烟云，采亦乐”；李白，“笑傲王候，空怀壮气”；杜甫，“耿耿星河，天下千秋”；苏东坡，“君之风，泽万古”；文天祥，“虽死何惧，丹心汗青”；曹雪芹，“圣哉忍者，踏雪无痕”；谭嗣同，“肩承社稷，肝胆昆仑”，一共十二人。我翻看着这些画像，血一一地往上涌，浑筛糠般地颤抖。那朦胧而烈的情冲击着，我自己也无法给予确切的说明。我准备把书合上的时候，发现了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纸，来是一个年轻的现代人的肖像，眉微蹙，目光平和，嘴闭。有一行签名，已经很模糊了，我仔细辩认看了来：池永昶自画像，一九五七年八月八日。下面是一横排钢笔字：“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是父亲的像啊，二十年了！一一地我着气，声音在夜中被放大了，像门外传来的。山风呜呜地响着，天亮了。

2、公正在时间的路等待

十年前，父亲带着我来到这个名叫三山坳的山村，那是一九六七年，我十岁。父亲在我生那年被划为右派分，虽然在六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