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喳喳大声说笑，只有她默默望着前方的导演和摄影机。我站在她左边，彭雪芬站在她右边，我左边站的是叶倩文，我们三人嘻嘻哈哈说个不停，忽然一声枪响，叶倩文的长枪走火，“砰！”的一声打在她的心脏位置，我跟雪芬傻了，只见叶倩文两手颤抖，惊恐地叫着：“惠姗！惠姗！对不起！对不起！”惠姗只转望了望叶倩文，低看看打在她前那个小泥团，淡然地说：“没事，没事。”我们已经吓得说不话来，叶倩文傻傻地说：“我还以为她会死。”这惊恐后的松懈，笑得我们泪直。笑归笑，我对她的敬佩之心从此开始。

今年九月到上海，张毅和杨惠姗带我参观他们二人打造的琉璃中国博馆和琉璃工房厂房。博馆外墙墙角上，铁丝网成的硕大牡丹随风摇曳，张毅骄傲地介绍说这是惠姗的，惠姗微笑着仰望自己的作品。我望着那外形柔质材的牡丹，再望望惠姗，我看不到电影里那个飘零女的影，我望到的是信心满满、外柔内刚的艺术家，正如那爬在楼上的铁牡丹。“惠姗！你真！”我由衷地说。

我跟惠姗制工作室，那里闹哄哄的，室内温度达摄氏四十五度，因为正中有个大熔解炉，还有几枝着熊熊火焰的，只见几个大汉上包着巾，大滴大滴的汗珠往下坠。惠姗见我兴致很，说要示范给我看。不一会儿她已经加了件藏青棉制短外，说是里面那件衣服容易着火。她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刚从熔解炉里拿连着琉璃的大，一面下达令，声音洪亮利落，几个大汉迅速地跟随她的指令合着。那一千四百度熔炉的炉门打开，一烈的气往外冲，她撩起大长，就往炉里伸，步十分稳健，又仿佛孔武有力，就像是置沙场指挥若定的女将军，他们分秒必争不容有失，看得我心惊胆战。工作人员透过那枝大长把琉璃制成瓶。惠姗搬了张椅坐下：“青霞，我镀金给你看。”话音一落那琉璃火球已伸到了她面前，她淡定自如地拿着一张张金箔纸片，纤纤玉手往瓶上一挥，空中即刻燃起一团轻火，那金箔就贴在几百度的瓶上，看得我目眩神迷。

在琉璃博馆，我最欣赏的作品是树脂成将近五米的彩千手千观音，观音法相庄严而态轻盈，这是慈悲观音，有四个面相，四十二只手臂，每一只手都有一只，代表他看众生需求，四面无所不在。我面对观音，说不话来，事实上说什么也是多余的，我完全可以受得到惠姗离开影圈二十多年是如何一步一脚印地走到现在。她要多少个昼夜，用多大的慈悲、耐心和毅力，才能呈现前这座观音的完化。

我仰望惠姗，她长了，不，她变了，她仿佛变得跟观音一样，这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她牵着我的手，有直透我心的能量。

我和惠姗静静地燃上了香，对着观音三鞠躬。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六日

车缓缓地驶上山，这里不像香港的夜晚，很静，周围不见一个人，也没有其他车往返。

我和小秘书下了车，山上的树叶被风得刷刷作响，万分寂寥。我们转香港大学柏立基学院，学院是中国园式回廊建筑，楼梯转角的灯泡好像坏了，忽明忽暗，我上那件开司米针织雪白大袍给得飞了起来，心里有的，往回看，小秘书穿着一绿，两手拎着一袋袋东西，正低着往上爬，那是家里刚煮好的饭菜，腾腾的，还冒着气。我心中暗笑，这情景好像白蛇和青蛇给书生许仙送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