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用力地攥着那把碎纸，嘴上轻描淡写，“我爸爸是个劳改犯，在坐牢，过失杀人罪。死的是我妈。”

小孩咧嘴，“你猜我妈会觉得我是上哪儿学会作弊的？”

她拿起笔，指指卷，“来，看下一题。”

这周的随堂测验，他考了七十一分。

她笑了笑，说：“我爸是个劳改犯，有人说他杀了我妈，心狠手辣。”

事隔经年，她也变成了胆小鬼。

“想通了？”小孩笑了一声，凑过来，饶有兴致，“路老师，你猜猜看，要是这次我考了七十一分，下次八十分，九十分，最后期末考试一分班，一打座位，我就被打回原形，继续考个位数，我妈会怎么想？”

路知意看他片刻，笑了笑，“你以为我很想教你吗？大不了期末就不教了，重新找个家教。反正在你家多久拿多久的钱，你妈妈一钱也不会少给我，我又没损失。”

“他当了半辈村支书，人人都说村官油多，可他一个儿也没存下。家里的电视机用了七八年，坏了无数次，我妈要买新的，他一个人捣鼓半天，非说还能用，结果转就给镇上的孤寡老人买了台去。镇上的孩偷了我妈过年腌的腊，那是我妈准备拿去市场卖的，我爸说小孩，不碍事，谁吃了不是吃。他俩总吵架，吵了大半辈。”

漂亮妈妈接了一通电话，话说了没几句，忽然间吵起来。

小孩忍无可忍，骂了一声：“！”

她直截了当发问：“你想通了？”

漂亮妈妈端着刚切好的果屋时，面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不住地谢路知意，“都是路老师的功劳。”“这是小伟今年考得最的一次！”“路老师，来来来，吃果。”

细碎的发丝落了一地，镜里终于现了如今的路知意。

寂静的教室里，就连三十来岁的班主任也怔在原地。

镜里，理发师手持剪刀，迟迟下不了手，再三询问：“……真的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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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讲到一半时，一门之隔的客厅里有了动静。

*

“我初一那年，他去山上监督工人修路，有人受伤了医院，他赶回家拿钱给人垫着。结果回家的时候，家里多了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打了个照面，急匆匆跑了。我妈拉着他不让他追，他急了，猛地一推，我妈从二楼摔下去，朝地，当场死亡。”

路知意直觉有诈，扭去看陈郡伟。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瞠目结看着她。

小孩不笑了。

小孩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你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用心听，多半是在曹营心在汉。

床上，路知意看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也没有合。

第一次及这个话题，大抵也是人生里的最后一次。她带着报复心理，像是《基督山伯爵》里写的那样，完成了一场自我复仇。

路知意低，摊开手，那堆碎纸被她手心的薄汗浸染，乎乎的。

他在那铜墙铁里，她在这原小镇上。他的世界夜夜灯火通明，她便在这广袤山地间陪他，摸摸那扎人的刺猬，她闭上，恍惚间记起儿时他总这样摸她的，叫她知意，知意。

次日，她去镇上的理发店剪了一板寸——众人中的“劳改犯”发型。

“……”

她言简意赅，“剪。” [page]

《我的父亲》，这就是她的作文。

“离婚？原来你还知你结过婚？在芝加哥大办婚礼的是哪个王八？我他妈没告你重婚完全是怕老爷辛苦一辈挣来的那名声被你败

她知人不能太虚荣，说谎的人没什么好下场，可面对赵泉泉的刨究底，她终究是难以启齿，无论如何说不劳改犯三个字。

小孩漫不经心靠在椅上，斜斜地朝她看过来，“有什么问题就问，别跟我眉目传情。”

“他以前是村支书，老好人一个，冷碛镇家家了事他都第一个赶到。修路他参与，报酬都分给村民。人家打架他面，最后被误伤到破血的也是他。镇上有人借钱开养猪场，结果那年夏天猪链球菌爆发，没一剩下，十万块，他攒了一辈的积蓄，就那么笑着跟人说：不用还了。我妈说他是傻，好人二字，大抵都和傻脱不了系。”

路知意看着他。

周日下午，路知意继续给问题小孩补课。

抬，她环视一圈，平静地说：“可我知，我他。”

她一路骑到陈郡伟家里，面上红扑扑的，跟客厅里的漂亮妈妈打了个招呼，背着书包就了小孩房间，切正题。

最后，漂亮妈妈喜滋滋门去了，“不打扰你们，不打扰你们。”

共享单车真是一件神奇的发明，省了地铁费用，还能健。

“陈宇彬，你良心都被狗吃了！”

就连班主任都忘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