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大雪，满地清白。

杨婉在案后坐下，脱下上厚重的衣裳，挽起衣袖，伸手取笔。

于京郊南海遇邓瑛。

我于窗中窥伤鹤，恰如仰见台……

他曾是皇城的营建者。

用于刊印的棉纸，已经全被张洛带走了，如今居室内剩下的，是她平常写字的竹纸。纸张有些涩，却也将好帮她稳住了有些发抖的手。她翻开原稿，开始抄写《东厂观察笔记》的第一段字。

她赢了。

杨婉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她睁开时，杨姁坐在她面前，扼着袖，翻着她的原稿，正逐页抄写。

“我曾画过他。”

“云轻，不你和谁在一起生活，或是以后一人生活，我都希望你能更自由一些。”

宋云轻：“不是我们的，是周先生他们送来的。”

“不饿。”

杨婉唤了她一声。

周慕义放下手中的笔，朝杨婉揖一礼：“我们的命和前途是你和厂臣给的。”

杨婉忍不住侧垂下，捂住鼻。

一个年纪很小的伙计的接：“东家，我也不走，我识的字儿不多，但我可以照着写，翰林院的大人将才还教我，您快看，这写得行吗？”

见到这些学生她忽然有些绷不住了，前不断地回想起，邓瑛在街上，挽起袖，向他们刑痕迹时的一幕。

“那请来看一。”

这个王朝对于杨婉来讲，那是腐朽的过去。

杨婉扶着桌站起走到门前，院中的人皆抬朝她看来。

回顾时如大梦一场，梦醒时仍有寒月在窗。

杨婉的声音有些更咽，抬朝周慕义看去，忍泪：“周大人知这是死罪吗？前途名声，都不要了吗？”

杨婉怔了怔，侧朝门外看去。

院中灯火不知何时得透亮，掌柜带着伙计们，将桌案从内坊里搬到了廊下，案上的纸张铺成。周慕义和滁山、湖澹书院的数十个学生都立于案旁。

杨婉了睛，“我有。”

声尤在耳，她禁不住更咽：“也许我还期待报答，但邓瑛……邓瑛一定不想你们像他一样。”

他说完，伸手取笔，“杨姑娘，我看过你写的书，你的刻板匠人不是徽派的，刻的其实也不好。这本书不是经籍史传，封无刻图，第一就枯燥了。”

可对于邓瑛来讲，那是他的家国，是他文心所寄的地方。

掌柜：“东家，我们想过了，尊严应该要，良心也不可弃，厂臣受那么多的罪，都不说一句，您再不说，我们再不说，就没人说了。”

贞宁十二年，隆冬。

“。”

“周先生？”

杨姁闻声抬起，笑问她：“没吃饭，你饿不饿？”

“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周慕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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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邓瑛“贪生”就好，哪怕他依然沉默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不自毁，剩下的杨婉来说。不过是提前六百年而已，她早就为此了十几年的准备。所以哪怕是她一个人，也不要，当年的她也是独自面对喧闹的明史学界，最后她毕业了，过稿了。

将所有的外之去，以临死之心安坐。

窗有寒月在望，窗上落满芭蕉叶的影。

“行……”

话音刚落，门即被打开，宋云轻和陈桦抱着一叠棉纸来，“杨婉，我们也帮你。”

她说完，轻轻地撇开宋云轻的手，没有再说别的话，转慢慢地走回了居室。 [page]

一灯独燃，一案光。

周慕义：“天顺民意，你安知我们不是民意，何敢说我们会和厂臣一样。”

行笔之间，她逐渐会到了邓瑛的心境——他生来谦卑，所以才肯用一生的修养，将恐惧压心底，而后温顺地坐在泥泞之中。他不是弱的人，恨也不模糊，他想要的事，至今都了，只是他不肯开。

因此他并不能理解杨婉上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不服”，但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力量牵引。如果说他的人生从受腐刑起就被阉割掉了，从此一直趋于自毁，那么介他生活中的杨婉则是一外力，将他挡在断崖之后，又令他起念“贪生”。

“是啊。”

至死之前，都是这个封建王朝的守护者。

她说着低看向杨姁手中的笔，张正要问，却听杨姁：“婉儿，帮你。”

杨婉看着宋云轻手中的棉纸，错愕：“我们哪里还有面棉纸。”

他问那些激愤的学生，“我涉学田案，所以落到如此境地，负刑在刑受审，待罪之人无尊严可言，十年寒窗苦读，你也想最后像我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