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肃默然良久，说：“尽力而为。”

杨应麒单刀直斥责：“志宏如此豪人，居然也要用‘尽力而为’这空话来搪！其实你是到无措手，对吧！”

若换了一年前在汴京时，邓肃一定声辩论，但这时却无正言以对，避重就轻：“全以保可待之机，总比在外戎、不思本好。”

杨应麒哼了一声：“志宏兄是在说我么？”见邓肃不否认，杨应麒问：“那么志宏兄所说的本，究竟是什么？”

邓肃：“落叶归，在故国。”

杨应麒追问：“是故国之君，还是故国之民？”

邓肃怔了一下：“这有区别么？”

“当然有！”杨应麒冷笑：“君是君，民是民！国君之立，便在为民。若皇帝与民同，则君民一之说尚可自圆，但若皇帝荼毒百姓，祸害万民，这样的皇帝便是万民的仇寇！”

邓肃默然无语，忽有一小兽从草丛中窜，他张弓发箭，却落了个空，杨应麒看得他心里正在龙虎战，也不声打扰。两人一前一后，任随行。

走数里，邓肃才叹：“这段时间我四游历，以见闻验证所学，颇自东汉以降，陋儒颇失秦诸圣之意！古人云：‘四方无君者，其民少者使长，长者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以至于族尽灭！’如今北国形势，不正如此么？蛮夷之人，不知长幼之，遇事论力不论义，知暴力不知公理，杀人盈城不以为过，灭人族不以为非！想来如今北国蛮夷之情势，与我秋先儒所见世略同。其时圣人大倡君臣父人之，正是要平息纷争以利天下万民。是则立君王非为君王，乃为百姓。而我等臣工仕，亦非为君，乃是为民。故范文正公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非‘先君之忧而忧，后君之虑而虑’！为人君当与贤士大夫共治天下，非驱小人荼毒万民！”

杨应麒听得怔住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一句冷笑会引发邓肃的这番宏论。

邓肃续：“我在宁学舍与祖兄（李阶）读应麒兄手迹，其中骇人听闻之甚多，想来是应麒兄家世受祸惨酷，因恨石纲暴政，便连带着不满朝廷，甚至不满当前的君臣之！”

他说到这里杨应麒心：“其实我自己倒不是受祸惨酷。那些原君非君难君的言论，很多倒都是剽窃梦中‘后贤’之语。”幼年被迫海的记忆在他心中印记很淡，并未将杨应麒的情往愤世嫉俗的方向推。

却听邓肃继续：“但祖兄仍：‘七将军所言虽有过犹不及，但却也是堂堂正正的理。比只知谄媚君王的腐儒百倍！’如应麒兄言：‘原君之立，非因缥缈天，乃在时势民心。’又云：‘民为主，君为客。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君之本职也。至于以天下之利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归于民，则为独夫！人之视独夫，当如视仇寇！’此言祖兄与志宏均颇动，因此言而观大宋之政，再对照辽南民生，乃知汉百里之治，非由来无因。”

杨应麒呆呆地看着邓肃，这半年多来他一直在算计着如何拉拢李阶、陈正汇，既盼着他们能留在汉，又时常盘算着如何监督、防范他们，总是认为和他们敞开怀畅谈的时机还没到，但邓肃这番话一说，杨应麒才知这些人对汉认知和认可的程度远在自己估计之上！

邓肃：“当初你们走大鲜卑山时，折大将军曾与民立下誓约，说要带领大家去建立一个同寒同、共饥共饱、知礼崇文、自自立的国度。那誓言你们分别铭刻在津门市集、辽城墙、朱虚山上，我们这些大宋来的新民，可读了不止一次了。”

杨应麒问：“志宏是因为读了这些铭文，所以才决定加汉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