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就是男人死了结发妻的续弦，并非小老婆。然而，汉正街人同样予以蔑视。这话七传八传，传到彩云耳朵里，她笑笑：“我填我的空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她一门心事学生意，好帮义成一手。本来，常听丈夫咕叨生意，心里已有个八八九，遛遛达达，掂掂量量，很快熟悉业务了。一天晚上打烊了，她让丈夫将所有店员叫到总号议事，对大伙说：“本来店铺里规矩早定下了，也很完备。见不见效，主要看我们不。我不一条条嗦，希望大家章办事就行。今天我只说一件事，张满仓哪像学徒？比柜台上掌柜架还扎得大呢！那只好辞退了！”这话一说，所有人惊诧不止，连义成也愣住。

张满仓是义霞的儿，嫡亲舅侄。张守田见内弟下汉发迹了，也想让孩谋个路，几次到汉正街求义成安排满仓学生意。还叮嘱莫让儿受委屈。

义成知，当学徒不是那么容易的。学徒三年没薪，只几十文零用钱。第一年上不了台面，清早起床，先给掌柜师傅倒夜壶，打洗脸，然后，到铺面扫地，抹柜台，下门，打烊时，又将一扇扇沉重条形拼门往带凹槽的门坎里嵌上……尽打杂，苦活脏活累活，吃饭还不能上桌，站在一旁给人添饭。大伙吃完，就着残菜剩饭填填写肚，听得呼唤又得赶放下碗事儿……满仓在乡下被爷爷爹妈惯了，能受这等“夹磨”？

义成思摸，说，亲戚六眷不便在自家铺里学徒，怕的是坏规矩，最终又得罪人。但是，这家伙随到哪家去，要不多久，肯定“两个山字一摞――请”，只好安排来拆货店。应该说，开始满仓谨记舅舅叮咛，比较老实。但是，有青年店员恶作剧，使坏，对他讲：“外甥是条狗，吃了就走！”还解释，这条俗谚的意思是，在舅舅家，外甥可以放肆地连吃带拿，大闹天空的。经这一怂恿，少不更事的乡下青年，束不住自己了。一切店规在他里形同虚设。大家碍着老板面，睁只，闭只。不料，一次开饭，彩云突然撞门，瞅满仓大剌剌坐在桌上胡吃海喝，立沉下脸。满仓赶快站起趔到一边，红着脸招呼：“舅妈来了。”彩云不理茬，质问：“谁要你上桌的？给我把碗放下！”虽说满仓当即放了碗，站立一旁侍候掌柜、账房一人吃饭……。彩云认定这苗里还隐藏更多问题，趁满仓去厨房吃饭，她详详细细询问满仓平素表现。大伙不敢瞒，说他好多随便的事儿。尤以怂恿满仓的青年店员的检举最教内老板恼怒，所以，晚上把他“掉了饭票”，辞退了。

义成不好当场否定妻的决断，回家时，才说：“你该事先同我商量一下的。再说，即使不是亲戚，这样理也太严厉了呢！”听丈夫有埋怨意味，彩云冷冷一笑：“严厉？我这样算是客气的了！你还不知吧？他敢‘打夹账’拿钱去新安会馆后面逛宋家墩！”

这回答，教义成一震。他早听说，从龙家巷、义和轩巷、青莲巷、余庆里到南城公所，一路尽是院，官娼、私娼比沿途的寺庙观庵还密匝。每至傍晚，常会看见瓜帽，穿边黑缎褂的男人驮个女匆忙小跑着。这是院乌驮婊“应局”。乌两手翻转驮住婊双膝，婊小向后跷起，乌小跑时，婊一双三寸金莲在乌背后左右晃，煞是稽好笑。另有游手好闲者在街逛去逛来，察言观，而后，踅拢耳语，声称可以帮忙找漂亮姑娘同你玩玩，这行当叫作：“打枪”。但宋家墩最为低下，那里是“歪”聚集地方，成排地站在街巷尾拉客，俗称“站街”，上几十文便可买半宵快活。

卖货落钱，这般胡作非为！汉正街规矩，学徒期间即使用自家钱去，也该“掉饭票”！车船装不完烟债。怕的就是被婊迷昏，为筹钱打上店铺主意呢！

见丈夫沉重地，彩云吁气，换个轻松话题：“听嫂讲，外国人喜吃腊，所以，得喝茶消化。你不是说叶老板老想同我们联手生意，我看他的茶叶山西人成车地买走往俄国运，俏着呢！我们也试试茶叶买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