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能修心。”

陈平安收起游曳视线，再次凝视着刘茂，说：“一别多年，重逢闲聊，多是咱俩的答非所问，各说各话。不过有件事，还真可以诚心回答殿下，就是为何我会纠缠一个自认蚍蜉不是地仙的蝼蚁。”

陈平安突然伸手指了指刘茂，再指了指那个坐着喝酒的邋遢汉，“问题在当年的狐儿镇三皇，答案在黄观的龙洲人，问题在十四岁的姚家边军姚近之，也在如今的京城府尹的上。”

刘茂说：“只听明白了一半。恳请陈剑仙为另一半解惑。”

陈平安说：“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殿下就不能投桃报李，与我说几句敞亮话？”

刘茂倍无奈。

陈平安抖了抖袖，手指抵住书案，说：“化雪之后，人心炎炎，哪怕救火不难，可在成功扑火之前，折损终究还是折损。而那扑火所耗之，更是无形的折损，是要用一大笔功德香火情来换的。我这个人买卖，勤勤恳恳当包袱斋，挣的都是辛苦钱，良心钱！”

刘茂无奈：“陈剑仙的理，字面意思，贫听得明白，只是陈剑仙为何有此说，言下之意是什么，贫就如坠云雾了。”

姚仙之第一次觉得自己跟刘茂是一伙的。

“刘茂，剑修问剑，武夫问拳，分胜负生死，技一筹，赢了开心，技不如人，输了认栽。但是你要存心让我赔钱亏本，那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一个修二十年的龙洲人，参悟经，误歧途，结丹不成，走火，痪在床，苟延残，活是能活，至于一手妙笔生的青词绿章，是注定写不成了。”

陈平安转过去，拿起那支笔，微微蘸墨，开始在纸上抄写经文，顺着刘茂写下一行文字，分散躯，恣意化形，上补真人，天地同生。

提笔之时，陈平安一边写字，一边抬笑望向刘茂，随意分心，落字纸上，行云，缓缓：“不过真要写，其实也行，我可以代劳，临摹文字，别说形似十分，就是神似八九分，都是不难的。画符也好，宝诰也罢，十年份的，二十年份的，今夜离开黄观之前，我都可以帮忙，抄书写字一事，远在我练剑之前。”

刘茂苦笑：“陈剑仙今夜造访，莫不是要问剑？我实在想不明白，皇帝陛下尚且能够容忍一个龙洲人，为何自称过客的陈剑仙，偏要如此不依不饶。”

陈平安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笑：“这世，人吓鬼，比鬼吓人还多。三皇殿下，你觉得呢？”

一个不再是玉圭宗老宗主的姜尚真，尚且要提醒自己多加小心韩绛树之，何况是一个即将成为文圣一脉关门弟的山上宗主。

陈平安这辈在山上山下，跋山涉，最大的无形依仗之一，就是习惯让境界低不一一拨又一拨的生死大敌，小瞧自己几，心生轻视几分。

哪怕今时不同往日，可什么时候说狂言，撩狠话，骇人目心神的壮举，与什么人，在什么地什么时候，得让我陈平安说了算。

仙人韩玉树不行，化名“陈隐”的斐然更不行。

通过对刘茂的观察，步伐轻重，呼吐纳，气机转，心境起伏，是一位观海境修士无疑。

只不过刘茂显然在刻意压着境界，跻上五境当然很难，但是如果刘茂不故意停滞修行，今夜黄观的年轻观主，就该是一位有望结金丹的龙门境修士了。照文庙规矩，中五境练气士，是绝对当不得一国君主的，当年大骊先帝就是被家陆氏供奉怂恿，犯了一个天大忌讳，差就能瞒天过海，结局却绝对不会好，会沦为陆氏的牵线傀儡。

所以刘茂当下的这个观海境，是一个极有分寸的选择，既是纯粹武夫，又早就有修底的三皇殿下，堪堪跻府境，太过刻意巧合，若是龙门境，跌境的后遗症还是太大，如果表现有望结成金丹客的地仙资质气象，大泉姚氏皇帝又会心生忌惮，所以观海境最佳，跌境之后，折损不多，温补得当，够他当个三五十年的皇帝了。

陈平安原本更想去京城牢见一见刘琮，但是一听到龙洲人是个观海境，就立即改变了主意。

刘茂绝对想不到，只因为自己一个“与世无争”的观海境，就让只是路过蜃景城的陈平安，当晚就登门拜访黄观。

姚仙之喝了一大酒，用酒壶轻轻敲打膝盖，骂了一句娘，然后肩一个歪斜，缓缓站起，走到窗推开窗，抬瞥了天，说：“陈先生，果然要下雨了。”

“以后要不要祈雨，都不用问钦天监了。”

陈平安丢一壶酒给姚仙之，笑：“府尹大人帮观主去院里边，收一下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观主的袍，和两位弟的衣服，隔着有些远，大概是黄观的不成文规矩吧，所以叠放在正屋桌上的时候，也记得将三件衣服分开。正屋好像锁了门，先跟观主讨要钥匙，然后你在那边等我，我跟观主再聊会儿。”

姚仙之从刘茂手中接过一串钥匙，一瘸一拐离开厢房，嘀咕了一句：“天寺那边估计已经下雨了。”

刘茂笑着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