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听烦了，会扯开嗓骂几句喊鬼呢，顾璨停步之前，就会回一句喊你祖宗的名字呢，赶把那懒货王朱喊起床，一起烧香，求求祖坟冒青烟……宋集薪其实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陈平安拦着小鼻涕虫，不知如何说服了顾璨，宋集薪他家每天都要换联、门神，宋集薪不心疼那几个银，但是谁不烦啊。

顾璨这个小王八，比陈平安记仇太多了，是真能咬牙不睡，辛苦熬到更半夜，再跑来自己家门丢石砸窗的。当年觉得可笑、事后越想越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每逢雨雪泥泞，巷里边留下的一串鞋印，是大人的，而且稍稍错开的两串脚印，只现在半条巷。这意味着顾璨是冒着雨雪天气，了自己家门后，是绕路到了小巷另外那边，再走向陈平安和宋集薪那边，砸完石就沿着原路飞奔逃走，直到今天，宋集薪都很好奇那双大人的鞋，顾璨到底是栽赃嫁祸给了谁，当年到底是从谁家里偷来的，这个小鼻涕虫又是怎么“一路行走”的。

要知，那会儿的顾璨，才四五岁啊。

如今的顾璨，好像还不到而立之年，就成了白帝城城主的关门弟，已经在中土神洲是了名的“讲理之人”。

如果说小时候的陈平安，只是由不得他怕麻烦，所以习惯成自然，变得很不怕麻烦，那么顾璨的那份好耐心，就真是天生的了。

宋集薪哪怕今天与陈平安重逢，依旧觉得顾璨，其实比陈平安，更像是一个纯粹的修之人，是天生的野修，或者说是天生的白帝城嫡传。

而且宋集薪笃定在未来百年内，顾璨一定会是中土神洲最类萃的几个天才修士之一，或者没有之一？

宋集薪想到这里，笑了起来，轻声：“我们泥瓶巷是个好地方，我小时候不该怕鬼的。”

大渎畔，苦玄独自一人，伸了个懒腰，舒展骨，然后十指错，静待一场苦等多年的问拳，姗姗来迟，让他好等。

不过如今大概可以换成问剑了。

半个朋友的余时务已经识趣走了，余时务就这最好，那些难听的好话，愿意说个一两次，却也不会多说，不会惹人烦。

背对济渎祠庙大门的一袭青衫，缓缓而行，天生左撇的剑客，悬剑在右，右手拇指抵住剑柄

，不着急推剑鞘。

这把长剑，名为“夜游”。

仗剑夜游，鞘外剑光，光亮如月。人间夜幕，剑客提剑，如持灯烛。

苦玄以心声遥遥问：“要不要我打造一座小天地？老规矩，画个圈，谁去算谁输？”

陈平安一个微微弯腰，左手握住那把“夜游”，剑鞘，一个前掠。

悄然无声，陈平安一人一剑，带着那个大渎畔的苦玄，一起就此形消失天地间。

与苦玄先后架两次，一向都是陈平安沉默当哑，苦玄喜絮叨个不停，今天过后，这个不太好的习惯，相信苦玄肯定会改。

笼中雀，苦玄置于剑气茫茫、纵横错的天地中，眯起，只见天幕，骤然间现了一粒光亮。

在依旧静止不动的苦玄和那天幕一粒剑光之间，天地震动，渐次矗立起一尊尊金神灵，有些是货真价实的金法相，有些是苦玄的观想之，总计多达十二位。

十二尊巍峨神灵，悬空而立，脚下都踩着一颗颗同样是苦玄观想而的古老星辰。

苦玄则缩小为一粒芥，如一位练气士神远游天外，遥遥可见那日月星辰。

在他人小天地中，自成一座小天地。

一剑直斩而下，原本笔直一线的剑光，先后现了十一次剑光弯折，依旧是一剑，斩开真真假假的十二神灵金。

苦玄嗤笑一声，一粒芥形，竟是直接化作虚无。

但是在苦玄形消散后，笼中雀剑气小天地，竟然开始自行扩大，因为浮现了一座远古遗址，是一大片的星河，漩涡转。

隐隐约约，四座耸天门，各在一方，掩映在星河璀璨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