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之前在大骊京城，查过刑档案，他叫柳景庄，喜占卜，仰慕柳七，据说是因为修资质一般，才起了心，主动脱离风雪庙。再照秘录记载的风雪庙谱牒显示，柳景庄其实是旧神国柳氏皇室，他这个份，跟如今担任大渎长侯的神杨，其实差不多。”

老瞎嗤笑一声，“那你知不知，你们宝瓶洲，由骊珠天开枝散叶去的那支龙尾溪陈氏，作为当代家主嫡长孙的陈松风，他的家塾先生之一，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说：“照档案记录，夫柳邨，世清白，祖上背景，籍贯履历，宦游过程，都是有据可查。龙尾溪陈氏先筛了一遍，大骊刑再过了一遍，我就没多想。”

陈平安当年就对陈松风这个文弱书生，印象刻，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在一众外乡人当中，陈松风作为豪阀弟，被陈平安内心评价为……肯定读过很多书的好人。当年陈松风跟随他和宁姚，还有刘灞桥一起山寻找那棵楷树，由于陈松风不曾习武修，脚力太弱，成了个拖油瓶，在醇儒陈氏弟的陈对那边，受气不小，陈松风却是没什么怨言，难得的是，他连心中的怨气都没有。陈平安那会儿，虽说还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井底之蛙，但是凭借直觉和观察一个人言行举止的细节，看人的光，还算有一。

老瞎淡然：“不过是一个豪门世族聘请的西席，就可以对着一个明明没有修资质的少年，敢说什么祖莲台上坐忘不算什么、去福地当个抛却前的谪仙人了？”

陈平安抬看了天幕。

老瞎见陈平安已经心中明了，这才自言自语：“不知一千年几千年后的世光景又会如何。”

陈平安说：“大概人心还是那个人心吧，”

老瞎没来由抛一个问题，“就没有想过，除了被祖行镇压的化外天，你师兄崔瀺主动舍弃不用的瓷人，还有没有其它可能，如万年之前如一辙，再让这人间翻天覆地，重新又换了主人？”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以心声说：“想不到，但是我希望不要那么一天，若真有那么一天，希望，只是希望，争取可以留一条退路。”

老瞎拍了拍年轻剑仙的肩膀，“陈清都相貌不行，光不错。”

陈平安苦笑无语。

老瞎想起一事，伸手指了指北边，“甘棠带着他徒弟，凑巧路过此地，如今他们就在海市蜃楼那边。宁丫前不久说服这个老聋儿，去你落魄山当个供奉，甘棠一听提议就心火，颠颠答应下来了，打定主意以后跟你混饭吃。”

陈平安总觉得有不对劲，以老聋儿遇到事情能躲就躲的行事作风，不太可能想去宝瓶洲才对，既然碰运气见着了宁姚，想要跟着她一起去五彩天下比较合理，退一步说，老聋儿真要投靠自己，估计也是去桐叶洲青萍剑宗的可能更大。

老瞎没来由慨一句，“愉，悲之渐也。”

陈平安认真思来想去，缓缓：“反之亦然。”

老瞎笑呵呵：“有人说，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年轻有为，既有担当，又有谋略，文武兼备，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平安心知不妙，决不接话。

老瞎继续说：“是一个活着时候就可以武庙陪祀的人。”

陈平安闻言顿时大如簸箕。

老瞎说：“若是他再同时了中土文庙吃猪？岂不是一个人同时了文武两庙？”

如今本就形神憔悴的陈平安听得差心不稳，必须呼一气，才能稳住情绪。

一个在落魄山习惯了某风气的陈山主，也扛不住这溜须拍，何况还是一心怀叵测的捧杀。

浩然天下的各大王朝，历史上从无这人，偶有历史上一些小国，才有人能够跻文武两庙，但即便如此，仍是屈指可数。

同时中土神洲文庙和兵家祖武庙？不是谁，想都别想！

陈平安沉声问：“敢问前辈，是哪个王八说的混账话？”

我他妈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老瞎笑：“客气话，听过就算了，何必问东问西。”

陈平安面带微笑：“必须去会一会他，当面聊表谢意。”

老瞎沉默片刻，给那个答案，“我。”

陈平安沉默许久，“承蒙前辈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