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这些家琐事上工夫就是在藐视她。油坊倒槽了，她没有了施展的舞台，为了继续显摆自己的能耐，就养成了几个非常讨人嫌的乖张病：第一是专门替人打谱，谁家娶亲啦，谁家嫁姑娘啦，谁家盖房啦，她总是跑到前拉狗屎，不请自到，到了场合上就指手划脚，明白人一听就知她那是胡打谱，只是碍于情面不说破而已，她说她的，人该怎么办还怎么办。第二是揭人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还没有件烦心事？她倒好，越是在人多的地方越是兴采烈地揭别人的疮疤，为这事没少跟人打仗，打仗吃了亏回家就发狠，要学那‘天不怕’让我纠集孩们去找人家算账，咱本来就理亏嘛，我就不去，她就骂，说嫁到这家来算是倒了血霉，被人欺负了只能象王八脖一缩。唉，我们家在丹山街这几辈的人缘算是被这个老娘们踢腾光了。这第三最要命，因为相识的见了她象见到臭狗屎一样躲得远远的，她觉得一肚能耐没地方展示啊，赶集的时候那些摆摊的贩可贼了，专拣她听的说，冒着天打五雷轰的风险昧着良心夸，说她如何会持家，如何会打谱，三言两语就把她哄上了天，然后掏光袋，该买的不该买的满满地买回来，放在家里等着生虫。这个‘能不够’的诨号就是先从那些贩嘴里叫响的。”

曹信玖一想，君不闻人之过，赶转移话题：“前天晚上说登云大侄去东北了，当时人多，也没细问。咱在家好好的，穷富不说，好歹能吃饱穿，为啥去东北啊？”

“去年登云就十九了，该成亲了，前些年托媒人找了好几家，女方到丹山街一扫听，听说是给‘能不够’当儿媳妇，没有一个添好言的，亲事立就黄了。这不实在没办法，就托了一个远房亲戚，上东北跟着伐木去了，挣钱多少不，好歹说下个媳妇。去之前代了，女方穷富不论、丑俊不论，年龄大小都不要，只要人心好，不瘸不瞎不傻，这个远房亲戚就代表男方家长把这门亲事成了吧。这孩忠厚老实能下苦，论说哪家的姑娘跟了他就只有享福的命，只是福薄，摊上了我们这样的爹娘。我也打定主意了，只要他从东北带着家回来，立分家，小两单过。”曹瑾言说着说着圈儿红了，定了定神继续：“老话儿说得好：好母旺三代，劣女毁全家。兄弟你年岁上是很着急，但托媒求亲之前还是要先扫听扫听。”

“怎么个扫听法？”曹信玖问。

“还是听老话儿说的呀，看屋看房梁，娶妻先看丈母娘，说到底是看家风。登云他姥姥就是在家说一不二，但她老人家能当家是因为真有本事。

当年一场大讼，官司一直打到济南府，几年下来，银介去，最后官司赢了，家产却赔了个光，老太爷扛不住下世了，登云他姥爷是个横竖不撑的主儿，放到斤上不成斤，放到两上不成两。这时登云他姥姥挑起大梁，夙兴夜寐、勤俭持家，再次把家里的日整治得红红火火，可谓‘灰烬之余、白手再造’。

他姥姥脾气跟她的本事一样，是了名的，据说胡都白了，他姥爷在家里一句话说不对付，当着那么多儿孙的面，被老太太喝令当堂下跪，然后揪着胡训了半天方才罢休。

可惜的是你嫂只学了她妈的脾气，没学到她妈的本事。再说了，自从盘古开天地，公打鸣，母下，各有本分，上下五千年，女皇帝不就了个武则天，女文人不就了个李清照？我们不指望能有那旷世奇缘，这样的能女人被我们遇到，只求能找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踏踏实实过日就好了。”

“二哥你有空为啥老去申明亭啊？”曹信玖再次转移话题。

“自从私塾关闭，大家就推举我了申明亭的公直老人，聊以充数罢了。申明亭制度自大明洪武帝创立至今，一直是乡里警恶扬善、教化民风的场所，公直老人虽然不领官家薪俸，但能调节民间纠纷，维护一方安定，是一地的人望，所以大家能不计较你嫂的所作所为，把我推举来，我更应该恪尽职守、不负众望才对。辛亥年大清就亡了，几家势力都想大，互相攻伐，依我看，又回到了‘秦失其鹿，天下群雄共逐之’的局面，但无论最后是哪家胜，申明亭的教化功能总是不变的。”

“化解纠纷，功在一方，也是一场功德。”曹信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