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没人照顾，他要回家孝顺父亲，陈老爷说找到先生就让他走，近来逃难的人不少，陈老爷让朱八斤贴个告示，有会教书的先生就带回去见他。

三里路走不多会儿就到了，村里房屋密集，草屋占一半多，村东西各有一条长河，河两岸多树木和竹。朱八斤家三间茅屋在村西，门前一小块晒场，晒场外是菜地，着青菜、莴笋，几棵黄瓜爬在枯竹搭的架上，结了几条小黄瓜，瓜有黄的小。三间草屋，东西两个门，朱八斤说：“老大一家住东边一间半屋，我和小儿铁锁住西边一间半屋。”

屋里家不多，一张杂木拼钉的饭桌、两条长凳、两个小凳、一灶、一个缸，缸上方吊一个竹碗柜，碗柜只有半扇门。里面半间是卧房，一张大床，竹竿支着发黄的蚊帐，一只靠墙的桶，屋里有霉臭味，朱八斤问南先饭吃还是先去见陈老爷，南说，先去见陈老爷，说完事再回来饭吃。

陈老爷家的房在村里是鹤立群，五间大的屋，大门上有福禄寿喜的砖雕，门两侧有一对石狮。大堂中墙上有字画，一幅松鹤图，对联是“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横梁雕刻着蝙蝠、如意、菱糕，上雕的是喜鹊报和鲤鱼龙门；中墙前横一长案，长案上有瓶、方镜、座钟；屋中一张枣红八仙桌，上首两张太师椅，其他三面是老式大板凳。陈老爷在里屋，听朱八斤叫他，说领教书先生来了，忙走了来，寒暄以后叫南北坐在桌两侧喝茶，他坐上座，朱八斤靠墙站着。

陈老爷中等个、偏胖、圆脑袋、眉短黑、左侧眉有两白，比别的眉长一倍，像钓竿一样伸到前，嘴大厚，张嘴可见两个大黄啮牙，穿玄长袍，褐瓜帽。

他嗓门大，声音洪亮，他问：“你们江南什么地方？”

南回答：“丹皇塘，在苏州与南京的中间。”

“那你们有南京人的豪迈大气，又有苏州人的温柔明。”

“没那么优秀。”

陈老爷沉下脸，带怨愤之气说：“我恨长江，恨江南人，长江一横，富了南边穷了北边，把人分成了两等，南边的穷人也是上等人，北边的富人也是下等人，我有一年去常州，到杂货店买布和木梳，伙计听我是江北音，叫了半天只当听不见，当地人一叫笑眯眯地过去了，气得我想揍他。这一次长打得好，把江南人都杀了我才兴，蒋先生，你说江南人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看不起江北人？”

南说：“看不起江北人的人有，不是很多，有些人是一叶障目，有些人是井底之蛙，还有些人是夜郎自大。”

“魏源到苏北官，他说‘苏北土地荒芜，民惰而好斗，习于抢劫，故该地素称难治’，当官的一叶障目，便下定论，老百姓便信以为真，以讹传讹了。”

“我觉得江北人杰地灵，了不少英雄豪杰、才佳人。刘、郑板桥都是江北人，尧、秦观、王念孙、吴三桂都是邮人。”

陈老爷脸缓和了一些，说：“你来教书，能保证学生科考时能金榜题名吗？”

“保证不了。”

“我钱请你教书，不了人才，钱不是打漂了。”

“人要成才，一靠先生，二靠父母，不教父之过，先有孟母后有孟。”

“那父母如何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