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黑又瘦又狼狈，总算是活着回来了，父母俩喜极而泣，九珍抱着北大哭起来，别人也泪汪汪，蒋康抹着泪，有些更咽的说：“先吃饭，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这个把月，村上逃难去的，活着的都陆续回来了，南兄弟算是逃得远回来晚的；陈长友回来的早些，他没去江北，跟着逃难的人逃到了浙江温州山区，给一人家放打杂，了一年多，那人家把他卖了壮丁，陈长友不肯当兵，想逃回家，逃到山崖边，见无路可走，有人追来，他便崖，摔断了右，他折了跟树当拐，一路乞讨，一路问路，几个月后，才回到了家。他听说南北回来了，也是喜不尽，拄着拐杖来到南家；沈八用刚到家五天，听说南兄弟回来了，也拖着他那条瘸来了，那条断尾的狗，跟在他后，半寸长的尾不停摇着，那狗因与家人久别重逢兴奋不已，担心再离别，时刻与主人寸步不离，随其后，让人看了唏嘘心酸。

四个人在八仙桌四面坐下说话，外面传来女人的哭声，是孙寡妇在小荷塘边哭，她两个儿都死在外面了，听说南北兄弟归来，不免又悲上心，哭泣起来。

陈长友说：“逃难去的人，回来不到一半，我们活着回来的，算运气好的。”

九贞在灶台上切，想起东西都打仗死了，难过地说：“世不好，在哪里都不好。”

沈八用说：“长造反没一家不受害，我兄弟三个，我和九用回来了，七用死在广德了。”

蒋康说：“十年戈天地老，四海苍生痛苦，天下之祸最大是战祸，民不聊生啊。”

沈八用说：“只怪我们投错胎了，投胎在这个世，投胎在江南这打仗的地方。”

南说：“要说祸害还是朝廷？又坏又无能，老百姓要日过的好，能跟着长造反，一呼百应吗？朝廷要有本事，能打这么长时间，能打不过洋人，割地赔银吗？”

沈八用说：“你说得也对，朝廷比长坏，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我想的是今后怎么过日，我家田少你家田多，康叔，我来你家当长工吧，听说老死了。”

蒋康说：“好啊，我正想找一个人呢。”他转脸问陈长友，“长友，你老婆刘芹怎么样了？你也不去丈母娘家看看。”

陈长友悲愤地说：“她家以为我死在外了，把她嫁给村上一个老光了。”

北不平地说：“你又没休她，怎能一女二嫁？去抢回来。”

陈长友摇说：“她家村大，人多势众，打不过他们。”

北说：“人吃米要讲理，我不怕他们，我帮你去要人。”

南说：“这事要好好合计，过两天再说。”他转脸问母亲，“妈，桃怎么样？有孩了吧。”

九珍说：“怕怕远，她不回来，你爸也不去，说该小辈看长辈，也不晓得她家什么情况，你们回来好了，歇一两天，北去槐树村看看桃。”

“槐树村在哪儿？我都不知。”北说。

“丹西边，路在嘴上，一问就知了，有远，四五十里路。”

“那么远，我去了要多住几天。”

“随你，只要把桃接回来就好，对她说，我和他爸想她了；南你也去丁家看看，媒人死了，一直也没有她家的消息。”

“过几天吧。”南说，他用手摸摸胳膊上的伤，那地方的一一的疼。

陈长友想起往事，问南：“那天你们过长江，没多久就下雨了，一路上不容易吧？”

南苦笑了一下，说：“那几天是风一阵雨一阵，上是一阵一阵，肚是饱一顿饥一顿，北还——”他刚要说“要饭”二字，见母亲站在门框边认真听着，忙改说，“还抓住了一只野，用烂呢一包，放火上一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