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了年底，家家忙着过年，也没人来轧米轧面粉。

年三十这天，天气不好，雪不下了，天还是沉沉的，寒风着地上树上房上的雪，像转向的飞虫在人前人后转。街上行人稀少，东街往轧米厂的雪地上有一堆醉汉的呕吐，有些白米粒和黑乎乎的菜，还有些酒味臭味，几只麻雀围在那儿啄，还有几只鸟在上空盘旋，想分一杯羹，皑皑白雪让鸟雀觅艰难，带着酒味臭味的东西，也成了争抢的味佳肴。

柏年到厂里，让俞瑜和小靳回家过年，过了正月十五再来上班，这期间，由他每天来值班。二人走后，他把屋里的笆斗在墙角码放整齐，看到地上还有些碎米粒和麸，便拿起扫帚把屋里仔细扫了一遍，扫到小半簸箕，倒到东墙外的雪地上，没多长时间，就听到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知是说好吃还是说谢谢，直到太已经偏西，柏年起，穿上棉衣锁门回家。

吃完晚饭，柏年准备去厂里，妻说：“天不好就别跑了，厂里也没什么可偷的。”

“有东西，有机、有五大桶柴油、还有些杂七杂八，丢了什么也得重新买。”

“偷风偷雨不偷雪，雪天谁偷东西，等着被人抓呀？”

柏年觉得妻说得有理，没有换鞋，他走到门看看，灰暗的天空中又飘起了雪，地上树枝上房上都白了，如古人说的：天地无私玉万家，他想天上下的要是白米白面多好啊，千家万再无饥民，转念一想，觉得下白米白面不好，还是下稻下麦好，厂才有生意。

爆竹声响起来了，由远而近、由疏到密，金海说：“爹，我们也去放炮仗吧？”

柏年没有立即回答，今年办厂没赚钱，钱庄还欠了债，苏州俞瑜师傅家借的五十块大洋也还不上，他在过年的费用上节省了，炮仗只买了六“二踢脚”，另买了两挂五十响的小鞭，想等半夜新旧年替时放，送走霉运晦气，迎来财气好运，祈福新的一年事事顺利，轧米厂多赚钱。当金海再次请求时，他说：“你先放两吧，上香，别炸到手。”

金海一手拿两“二踢脚”，一手拿着燃的香到门外去放，来娣银海跟在后面，金海着火后向上一扔，来娣银海忙手捂耳朵等待炸响，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传来响声。站在门的柏年皱起眉，他想第一个炮仗就不响，是不好的兆；金海用香燃第二个炮仗，往上空一扔，“砰-啪-”，爆竹冲上天空，响亮地炸响了。

金海银海在雪地寻找那个没有炸响的爆竹，忽然听到东边传来几声响，不像爆竹的炸响，倒像打雷；兄弟俩往声响看去，街东边有一地方火光冲天，便大喊：“街上着火了，街上着火了！”

柏年赶跑门看，看到那大的火光，不由得一惊，着火的位置好像是在轧米厂，厂房被燃烧的橘红火焰和烟雾包裹，他顾不得换鞋穿大衣，就穿着棉袄棉鞋往轧米厂奔去，来娣赶屋，拿起父亲的大衣追了上去。

着火的真是轧米厂，柏年赶到时，不少人在救火，火势已经小了，屋烧塌了，只剩几堵墙垂丧气的立在寒风中；火渐渐熄灭，地上漉漉的，灰烬随风飘得很远，落在雪地上，白地变成了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柴油味。

柏年踏着灰泥地仔细查看，发现有柴油桶的碎片，看来是有人扒开窗，向里面扔了炮仗或着火，将柴油桶引燃起火，发生爆炸后，引起整个厂房起火燃烧，机烧成了废铁，可燃的都成了灰烬。他看着焦黑的一片心如刀割，泪满面，倾注了全心血和家当，寄托了无限希望的轧米厂，转间成了烟成了灰，黑暗中传来悲伤的哭泣声，是来娣在哭，是俞瑜和小靳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