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将军府。

这一时恰好是上汤后，又接献元宵来。宇文述便命：“将戏暂歇歇，小孩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汤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果、元宵等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来，放两张杌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琵琶递过去。宇文述便问成都：“孙儿，听何书好？”成都闻言，忙回说：“不拘什么都好。”宇文述便问颖儿：“好孙媳，近来可有添些什么新书？”颖儿说：“倒有一段新书，是东汉末年三分天下五代的故事。”宇文述问是何名，颖儿：“叫《火烧赤》。”宇文述大喜：“这个故事倒好，如今年纪大了，往事不通，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颖儿说：“这书上乃说东汉末年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夏侯家人氏，后来随了宦官曹腾之曹嵩，名唤曹，字孟德。曾过汉献帝的丞相。后来在赤围剿孙刘联军失利，军多半是死了。他有个后人，名叫曹彰，就是曹法正的先人。”众人听了，笑将起来。宇文述笑：“这不轻了我们曹法正了？说了去，去个曹，法正是也名人”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爷这一说，是谎都批来了。”宇文述笑：“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了，他也想一个有本事的人，所以编了来取乐。何尝他知那世宦读书家的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可知是诌掉了下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连丫们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得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这一来，就忙叫歇了。”成都、颖儿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们听见。”

说书的先生回：“尚书老祖爷不听这书，或者弹一曲听听罢。”宇文述便说：“你们两个对一《将军令》罢。”那先生听说，忙和弦调拨起来。宇文述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忙回：“三更了。”宇文述：“怪寒浸浸起来。”早有丫鬟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宇文崶起笑说：“老太爷不如挪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宇文述听说，笑：“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去，岂不和？”成都说：“恐里坐不下。”宇文述笑：“我有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挤着，又亲香，又和。”众人都：“这才有趣。”

说着，便起了席。众仆役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宇文述便说：“这都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成都、颖儿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宇文崶、沙羽封、凤凰公主三人皆依左右坐下，向宇文崶说：“你挨着你叔叔。”于是宇文成都、颖儿之中夹着宇文崶。宇文述笑：“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凤儿。这可全了，凤儿就合你婶婶坐在一，倒也团圆了。”因有家人媳妇回说开戏，宇文述笑：“老夫听说那娘儿们正说得兴，就要吵起来。况且那孩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给他们瞧瞧。”媳妇们听了，答应了来，忙得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去传小厮们伺候。小厮们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只留下小孩们。

不一时，成都带了梨香院的教习，总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来。婆们抱着几个包，因不及抬箱，估量着宇文述听的三五戏的彩衣包了来。宇文述笑：“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们来逛逛？你们唱什么？刚才八《八义》闹得我疼，咱们清淡些好。教芳官唱一《寻梦》，只只需用萧合，笙、笛一概不用。”戏笑：“这也是的，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宇文老尚书、天宝将军、天静公主、二位少爷、姑娘们的，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齿，再听一个咙罢了。”宇文述笑：“正是这话了。”说着，又：“叫葵官唱一《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力，我可不依。”

戏等听了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颖儿因笑：“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的。”成都：“也有，只是像方才《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萧合的。这合大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奇？”宇文述：“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节，我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这更难得了。”宇文述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戏等，教他们一《灯月圆》。仆役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