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董建抬看了看沈青禾，有些奇怪：“怎么了？”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离开，他才走空的礼堂。地上散落着废纸。在讲台旁的地上，顾耀东看到了自己那份被人踩过几脚的人事档案。他捡起来，看到在任职门一栏写着“刑警一”。

沈青禾没说话，这些细碎琐事就没必要汇报了。只不过，如果下次再在北京东路的电车站遇到，应该跟他个歉，也许还应该送他一些最近跑单帮搞到的畅销货，罐或者皂。

刑一里没有一个闲人，换句话说，就是没人搭理一个新人。顾耀东在门边杵了很久，只有在挡了路时，才会被人注意到。

“边儿上去！”

尽沈青禾有合法的公开份——一个只在上海跑单帮的小贩，但她的中药包里除了中药，底还藏着几份足以让她被立刻逮捕的证件。

然而，下一班车并没有很快就来。

顾耀东背着挎包狂奔在大街小巷，生的鞋底啪啪啪地拍在地上，恨不得下一秒就散架。只要再穿过两条大街和一个菜场，警局就不远了。

繁华的商业大街上，到挂着蒋介石的幅画像以及“大上海计划”的宣传语，人人都相信和平真的到来了。然而从年初开始，警察局就多了一项见不得光的任务——借登记籍之名行搜捕地下党之实。几名同志连续暴。沈青禾藏在中药包里的新证件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这关系到一群人的命。迫于无奈，她只能此下策，骗了那个小警察。好在用不了多长时间，下一班电车就会到北京东路，他应该可以顺利去报到。

很久以后沈青禾才意识到，在这个初夏的早晨，她亲手推倒了一个人的命运多米诺骨牌。

顾耀东从车上人堆里挤个脑袋来：“你叫我？”

“上车吧。”

礼堂大门闭，顾耀东盯着门，着气，不知所措。门里不断传血沸腾的掌声，门外却寂静得像是被遗忘的世界。他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一些，想着站在警卫边至少不会错。

菜贩埋数着零钱，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揭穿她：“小你可真会过日。像你这年纪，愿意来赶早市抢便宜菜的可不多。省下来的钱又够买一天的菜了吧？”

沈青禾一回，电车站的小警察杵在她面前。

顾耀东赶迎上去：“请问……”话还没说，他就被人挤开了。

顾耀东汗满面地看着她篮里的青菜，确实很灵。青菜滴着，他也滴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棵菜。

顾耀东一个人默默去了角落。没人看着，他依然站得笔直。警卫瞄了两，只觉得这新人傻气人。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派员接收了伪上海市警察局，合并了公共租界警务、万国商团、火政等八个机构，成立了上海市警察局，局址仍设在福州路185号。这便是顾耀东今天要去报到的地方。

顾耀东冲到警局的时候，新人职大会已经接近尾声。

顾耀东看了这女骗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跑掉了。

电车靠站了，就在此时，几名警察从街对面的车站走来。

顾耀东

沈青禾重新包好中药，丝毫看不里面少了东西，然后又用袋装了些米准备带走。这是规矩，来米店一趟，空手去多少会惹人疑心。她这些事时井井有条，只是那个小警察的神始终挥之不去。

顾耀东看手表：“可我要去警局报到，时间已经……”他看着那个女人一脸焦急，最后还是下了车。

也不知等了多久，礼堂的门终于开了。新警员们一个个神采飞扬地拥来。

“没空！”

司机大喊着：“载不下了！等下一辆吧！”看要关车门，那个拎药包的女人忽然挤到车门外喊着：“警官？警官？”

他赶让座，战战兢兢地问：“请问，我来报到……”

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上海，还是一个三界四方，华洋混居的城市。工局用职业化的外籍警务机构“巡捕房”代替了民间更夫，并且建造了公共租界内的第一所捕房——中央捕房，这便是中国领土上最早的近代警察机构。到一九三一年，工局又购得福州路185号(当时的124号)地块，在此筹建新的中央捕房，一直留存了下来。

“老董，白桦说警局新人今天几报到？”

“哦。快到夏天了，是该起来了。”董建专心致志地翻看从中药包里取的那些证件。作为中共上海地下警委书记，他既是这间米店的老板，也是沈青禾的上线。

远，海关大楼的钟声传来。八了。

“我赶着去看一个病人，给他送药，也不知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能不能麻烦你……”

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车站，女人长长地松了气。她穿着一袭旗袍，拎着菜篮和一包中药，看起来和街上那些一大早去赶早市的女人没什么不同。其实这是她担任地下警委通员的第四年。从嘉兴路巡捕房建起警察系统内的第一个中共地下支，到现在整整十五年时间，中共上海警察工作委员会已经从当初两三个人的小支，发展到了现在的十一个支，一百多人。他们渗透在包括警察总局、各个分局以及监狱在内的各个要害门，像一个个隐秘在大机内的齿，在需要的时候，他们便会啮合，启动，共同运作成某件事情。而她，沈青禾，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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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内共四幢楼，北面一幢面朝福州路，共九层，内设电梯，主要为办公所在。其余三幢楼内，各设有餐厅、澡堂、警员宿舍以及礼堂等生活设施。

此时的沈青禾正在菜场挑挑拣拣。不远，有一间鸿丰米店。她一边煞有介事地讨价还价，一边观察米店情况。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在米店外挂上了“新米到货”的牌，意味着联络鸿丰米店一切正常，允许接。米店周围也一切正常，没有线，没有探，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这很好……

“让开让开！”

沈青禾已经汇报完了所有工作，但她的脸依然火烧火燎。“没有，路上走得了。”她回答得有些勉。

顾耀东兴冲冲地上了车。今天坐车的人格外多，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刚挤上车，就已经满员了。

电车离开时，几名警察也到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闹哄哄的，笔录的，拍桌踢板凳恐吓犯人的，各声音此起彼伏。顾耀东打算先找个不挡路的地方待着，刚在角落找到张空椅，才坐一半，一名警员就抱着东西过来要放在椅上。

蓝棠鞋被踩了好几个大脚印。顾耀东心疼地用手净，然后着了刑一。

警卫不客气地把他拦在了礼堂门：“这都几了？局长有令，凡是迟到者一律不许内。”

，很脆地扭就走了。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女人偷偷看了他几，神里带着警惕。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那个刚刚在米店门挂牌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和沈青禾坐在密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