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初夏时节的上海城，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法国梧桐的味。

福州路185号。从一九三一年建成时的中央巡捕房，到现如今的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安局，二十三年光景，这四幢灰大楼里的人和事，已经同这楼里的木楼梯一样斑驳了。

一间办公室的书柜里，摆着不同的勋章和奖章，墙上挂着“祖国忠诚卫士”的锦旗和很多奖状，看得办公室主人是一名在公安战线上战绩赫赫的人。在办公桌最显的位置，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稚气的顾耀东与夏继成在莫山的合影。

“向左——转！向右看齐！”楼下传来振奋的令声。

穿公安制服的年轻科长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院里的新兵，一排年轻公安推推挤挤地站在一起。队伍虽然算不上整齐，但每个人都昂首，朝气蓬。

一名年轻公安大声喊：“报告！我当公安，是为了匡扶正义！保护人民！”

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它一去无还，从不留恋，却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转，或许因为一个人，或许是一句话。或许，只是因为一个季节，一气味。

窗边那个而帅气的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起来。

一名公安敲门来：“这些是今年申请来刑侦科的新人。局长说了，所有材料必须由您亲自审。”

顾耀东翻着档案，当他翻到其中一份时，蓦然停了下来。

会议室里，两名公安正在和一名男人谈话。

“我十八岁捕房，三十五岁上海市警察局刑警。穿了二十年警察制服，过好事，也过不那么光彩的事。我脾气不好，但不算坏人。只要刑侦科用得上我，我愿意无条件留下来。”说话的人，正是肖大。

公安：“你已经了二十年的警察工作，很多人如果像你这样都会觉得厌倦了。能说一说为什么还想继续这份工作吗？”

肖大笑了：“因为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让我对当警察重新有了信念。”

谈话没多久便结束了。肖大从楼上下来时，去顾耀东办公室送档案的那名公安追了上来。

“肖德荣同志？”年轻公安情地朝他伸手：“迎你加我们的队伍。”

“我被录用了？”

“是。门是刑侦科。我们科长亲自录用的。”

“小同志？你们刑侦科的科长姓什么？”

年轻公安刚要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肖大背后传来：“姓顾，顾耀东。”

肖大笑了，他知从今天起，肖大终于可以回肖德荣了。

顾耀东沿着木楼梯一阶一阶走上去。他喜从楼梯间透下的狭窄昏暗的光束，喜踩在暗红斑驳木上的吱呀响声，这很有仪式。

越往上走，人便越少。转过一个弯，走廊的尽是籍科。屋里除了一名值班公安，就只有满屋的木质档案柜。屋里弥漫着旧时光般的安静。

见顾耀东来，那名公安从屉里拿登记簿递给他：“顾科长，这些是昨天新登记的籍，刚整理来。”

“谢谢。”

“四年了，您每天来翻籍登记簿，到底在找什么人啊？”

“一个老朋友。”

登记簿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还是没有吗？”

些许失落，些许坦然。顾耀东将登记簿整理好，放还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