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自缢的时候，他恰好想到他十几年中日夜梦想要成为大明的“中兴之主”，而今竟然失了江山，不觉叹气说：“十七年……一切落空！”

王承恩促说：“皇上究竟在何殉国，请速决定，莫再耽误！”

“好吧，不再耽误了。你跟随朕来，跟随朕来！”

从此时起，直到自缢，崇祯都表现得好像大梦初醒，态度异常从容。无用的愤懑控诉的话儿没有了，痛哭和呜咽没有了，叹息没有了，泪也没有了。

他带着王承恩离开了煤山主峰，往东下山。又过了两个亭，又走了大约三丈远，下山的路径断了。在崇祯年间，只有崇祯和后妃们偶然在重节来此登，所以登煤山的路径只有西边的一条，已经长久失修，而东边是没有路的，十分幽僻。崇祯命王承恩走在前边，替他用双手分开树枝，往东山脚下走去。半路上，他的黄缎便帽被树枝刮落，发也被刮得更。山脚下，有一棵古槐树，一棵小槐树，相距不远，正在发芽。两棵槐树的周围，几尺以外，有许多杂树，还有去年的枯草混杂着今的新草。分明，皇家的草木全不国家兴亡和人间沧桑，到天依然发芽，依然变绿。

在几年以前，国事还不到不可收拾。一年暮时候，天气温和，崇祯一时兴，偕后妃们来永寿殿前边看牡丹。看过以后，周后同袁妃坐在寿皇殿吃茶闲话，他带着田妃来到煤山脚下闲步，发现了这个地方，喜这地方十分幽静，对田妃说：

“日后战平息，重见太平，朕将在此两株槐树中间建一个小亭，前边几丈外几丛翠柳，万机之暇，借汝来此亭下小憩，下棋弹琴，稍享太平无事乐趣！”

自从他同心的田皇贵妃闲步此之后，这事情、这地方、这个心愿，一直牢记在他的心中，所以到今天选择此殉国。来到了古槐树下边，他告诉王承恩可以在此从容自尽，随即解下丝绦，叫王承恩替他绑在槐树枝上，王承恩正在寻找低合适的横枝时候，崇祯忽然说：“向南的枝上就好！”崇祯只是因为向南的一个横枝比较壮，只有一人多，自缢较为方便，并没有别的意思。但他同王承恩都同时想到了“南柯梦”这个典故。王承恩的心中一动，不敢说。崇祯惨然一笑，叹气说：“今日亡国，自天意，非朕之罪。十七年惨淡经营，总想中兴。可是大明气数已尽，事与愿违，无法挽回。十七年的中兴之愿只是南柯一梦！”

王承恩听了这话，对皇帝为同情，心中十分悲痛，但未声，赶快从荒草中找来几块砖垫脚，替皇帝将黄丝绦绑在向南的槐树枝上，又解下自己的腰间青丝绦，在旁边的一棵小槐树枝上绑好另一个上吊的绳。这时王承恩听见从玄武门城上和城下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特别使他胆战心惊的是陕西音在北上门外大声查问崇祯逃往何。王承恩不好明白皇上赶快上吊，他向皇帝躬问：“皇爷还有何吩咐？”

崇祯摇摇，又一次惨然微笑：“没有事了。皇后在等着，朕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