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平时来的人很少。

他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形魁梧的汉，圆圆的脑袋上梳着十几条油亮油亮的短辫，辫梢还绑着各式各样的铁片。这人穿的是一件北海手们常穿的貂短袍，可是尺寸一儿都不合。从背面看去，健硕的肌几乎要把袍撑裂，看起来随时可能爆裂开来。

建文警惕地停住脚步，却不防踢到一块小石。汉听见声响，猛然回，建文一下愣住了，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泪痕的大脸。

这家伙居然是在哭？

汉被建文注视得很不好意思，赶用手背了泪，瓮声瓮气地解释说：“俺想家了，这是整个泉州唯一能看到草原的地方。”

建文心想这里哪儿来的草原，这家伙是傻吧？可他举目一看，看到港外那碧绿的海面辽阔无边，不由得心中一动，这岂不是和长满了绿草的草原一样的风貌吗？

“想不到这个比熊还健硕的怪，还有这么细腻的内心啊。”建文叹了一句，正要转离开，不防那汉走过来，两只手掌住建文的肩膀，几乎要把他压碎：“喂，你会船吗？”

“哎呀，好疼……你说什么？”

“你会船吗？我想要学船的技术。”汉满是诚恳地盯着他，还有泪挂在古铜的脸颊上。

建文这才想起来，昨天那个辽东客人，似乎说过同船来了一个船的蒙古蛮，自称是什么科尔沁师提督，要为落训练一支师──莫非就是此人？

“你先把我放开，好疼……”建文挣扎了一下。汉这才意识到失礼了，赶松开他的肩膀，后退一步。建文着肩膀，“蒙古草原本没有海，你学船技术吗啊？”

“可我家传是科尔沁师提督啊，师提督当然要学船。”汉理直气壮地说，攥拳一敲膛，“我叫腾格斯，蒙语里就是大海的意思。我南下来学船，是来自长生天的意志。”

“好吧好吧，随便你了……”建文撇撇嘴，觉得这家伙实在是有不可理喻。哪会有人因为一个名字，就去学一门永远也用不上的技艺。

“你能教我船吗？”腾格斯追问了一句。

“我只是个小伙计，又不是手。你去港和工坊问问吧。”建文转要走。

这句话似乎动了腾格斯的心事，他面悲戚，双手捂住脸：“俺问过了，可是没人愿意理俺，也没人愿意教。俺一开说话，他们就都哈哈大笑，说俺是个傻瓜。只有一个人说肯教俺船，可一转，他就带着俺所有的钱跑掉了。俺实在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说到后来，腾格斯双噙满泪，看又要哭来。建文觉得这么一个大汉动不动就泪，实在是太别扭了。不过看他的神情，又实在可怜。一个人远离故土，来到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骗得无分文，走投无路，就连想家都只能远眺大海。

建文心一，说：“我认识几个船上的手，让他们带你上船，连活带学习，好歹能把生活费赚来。”谁知腾格斯一听，顿时又号啕大哭起来：“俺船啊……我害怕登船，船一晃俺就想吐。”

这一下得建文彻底无语。一个船到死的蒙古师提督，却偏偏非要去学船，也不知他这么执着，到底是图什么。建文想一走了之，可见腾格斯哭得实在可怜，有些不忍心，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别哭了，回我介绍你去个船木坊，去那儿帮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