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

回营见过裴氏——照礼仪，而返之，必须先向长辈通报——裴氏问他攻城的情况，裴该随便敷衍两句。裴氏又问：“文约以为，王正长可能守得住夏么？”裴该摇摇，连说了三个“难”字。

“然而若夏城破，王正长可能幸免于难？”

裴该抬起眉来瞟瞟裴氏，疑惑地问：“姑母与王正长有旧么？”裴氏轻轻摇，说我没见过王赞——“然其人博学有俊才，我曾读过他一首《杂诗》，文辞质朴，意味隽永，乃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随即便曼声诵起来：“朔风动秋草，边有归心。胡宁久分析，靡靡忽至今。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昔往鸧鹒鸣，今来蟋蟀。人情怀旧乡，客鸟思故林。师涓久不奏，谁能宣我心？”最后说：“似此等人，死了岂不可惜？”

裴该忍不住撇嘴：“人皆有父母，或者有妻儿，在其亲眷看来，死者全都可惜，何独王正长为然？彼虽有俊之才、逸群之志，奈何与苟将相善，二人合兵，所过残破，‘白骨于野，千里无鸣’，死于他刀下的又不知凡几！难便不可惜么？”

裴氏闻言，脸不禁微微一变，随即压低声音问：“外间都传言，是先夫掀起变，害了天下人，难文约你也这么看吗？”裴该当场就想破大骂司家那票混，但咬了咬牙关，终于还是忍住了，反问裴氏：“姑母又作如何想法？”裴氏匆忙转过脸去：“天下事由男儿作主，我等妇人又如何得知……”

帐内一时间陷了尴尬的静默之中。裴该愣了一会儿，正想告辞退去，就听裴氏嗫嚅着说：“都是我害了文约，若非为我，文约又何必罹如此险境……”

裴该闻言，微微吃了一惊，心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不会是突然间懊悔起来，萌生了死志吧？！赶偏过去想要观察裴氏的表情，但天已黑，帐内灯烛昏暗，裴氏故意把面孔隐藏在影里，怎么瞧也瞧不清楚。犹豫了一会儿，裴该这才开问：“帐中气闷，姑母可愿随侄儿门外一叙？”我有话要跟你说，但这里太不安全，须防隔帐有耳。固然裴熊已经被我打发去洗了，但另外仨货还在啊，谁知他们猫在哪个角落里呢？

裴氏偏回来，望望裴该，裴该赶以目视意。裴氏犹豫了一下，这才：“外透透气也好。”便即取了带纱帘的笠来，在上，遮住了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