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为荆镇之藩篱，若不能掌握江州，便不敢轻动荆州王舒。而若不剪除荆州，掉一个王敦便本没有意义，不数年，王敦复生矣！

在这场无声较量中，皇帝尤其不满庾亮的缄默。若换个时机，庾亮所属意的温峤未必不是坐镇江州的好选择，但现在不行！不把荆镇夺回，皇帝绝不退让！

庾亮领命，然后告退。

行到台城时，庾亮尚未能释怀。今次之事，他是大大的失策，对上有失贞臣之节，对下有失台臣气度。思虑不周而方寸俱失，这让他心内充满挫败和羞愧。究其原因，终究还是自家势弱，继而退失据。

“先召苑内吧，朝议过后，朕再见一见他。”

但庾亮却不知，他所以为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此时正在他官署起居室内战战兢兢，袖内藏着一枝投壶之箭，一副无比警惕的模样。

良久之后，庾亮才缓缓开：“江州重镇不可空悬，王彬既已离任归朝，便应及早再择人选镇。”

江州之事没有关联，但却能让庾亮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以及应该有的态度。他自己尚要依附皇帝，不能持正公允的作判断，现在的他，本没有扶植方镇的资格！

听到这话后，皇帝便笑逐颜开，继而说：“内兄所举，亦合朕意。如此可于朝会公议，宜早定论。”

沈哲被庾亮留在官署居室中，确实有如坐针毡之。穿越至今，他尚是第一次面对这孤立无援、命完全不由自己掌握的情况，一方面心内暗悔自己过于大意，另一方面还担心随时会有太监冲来将他锤杀。

“内兄可有贤才举荐？”皇帝下意识直了腰，开问。

终于等到庾亮回来，沈哲认真观察庾亮的表情，现对方神情颇有挫败黯淡，这让沈哲大惑不解。庾亮既然已经明白不可轻杀自己的理，如果能劝住皇帝，那应该是如释重负，劝不住也应该是忧心忡忡，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如丧考妣的灰败神情。

皇帝一直牢记父皇郁郁而终的教训，心中早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将荆州从士族手中夺回，否则皇室终究只是砧板鱼！

自己这一次，真是枉坏人了！

说完这句话后，庾亮便转去自己理案牍文书的所在，多看沈哲片刻，心中便有羞愧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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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于事何益？不过怒气伤罢了。皇帝本以为挟平灭王敦之势，可大权独揽，整肃朝堂，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大大耳光。单单要对付王氏一家，他就一筹莫展。虽然削去江州一镇，但这块旋即就被人盯上，他亦难乾纲独断，揽怀中。

“那沈充之……”庾亮又征询，他已经知皇帝的心意，而自己也了让步，并不知皇帝是否还想见那少年一面。

“稍后有内侍引你內苑，觐见时礼仪应答要得。”

此时的他还不知，自己早被庾亮从昨晚就有些古怪的态度给带跑偏了，还不知他起先的猜测并没有错，只不过图谋江州的不是庾亮而是皇帝，而他不过是被皇帝拿来晃庾亮的棋而已。

庾亮见皇帝的反应，颇有心灰意懒之，但还是打起神说：“观侯应詹，忠君勤勉，事功卓著，可为此任。”

见庾亮长久沉不语，皇帝也不促，低下饶有兴致欣赏着自家小女的笔迹。说到愤怒抑郁，他心中何尝没有。若真要怒极杀人，朝堂诸公个个该杀，哪怕自己这个别有怀抱的内兄也不例外，屠刀无论如何也不会先落在沈充的儿上。

应詹虽然也是士族，但门第类同沈充，以军功得用显贵。此前王敦初，便是此公倡平叛，朝中少有的赤心皇党。以其镇江州，自然合皇帝心意。

沈哲有傻了，庾亮的样让他完全猜不到自己稍后会面对怎样的局面。苑城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同志，沈哲也拜读过其传记，本就是个不常理牌的家伙，不能在庾亮这里看些许端倪，沈哲更觉得自己前途莫测。/p

但所幸这只是他跟皇帝的私下较量，而与事者的第三人沈充之尚懵懂无知，这让庾亮略宽。

庾亮心内苦笑，旋即又想到，皇帝之所以挑选沈充之来给自己警示，大概也是告诫他不要与沈充靠拢的太近。这其中的意味，恰好与此前台城奏对后二弟庾怿被扣留在台城异曲同工，皇帝不希望庾家与方镇牵扯太，成为第二个王家。

他所在这间居室并无兵，观察好久才从投壶中摸一尚算锋利的箭藏在衣袖里，准备一旦遇到生命危险便以此拼命，简直每时每刻都是度日如年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