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舍里住着，也很安心。这一天一早他去找振保商量一件事，厂里副经理要回国了，大家份送礼，派他去买纪念品。振保教他到公司里去看看银。两人一同来，搭公共汽车。振保在一个妇人边坐下，原有个孩坐在他的位上，妇人不经意地抱过孩去，振保倒没留心她，却是笃保，坐在那边，呀了一声，欠向这里勾了勾，振保这才认得是，比前胖了，但也没有如当初担忧的，胖到痴的程度；很憔悴，还打扮着，涂着脂粉，耳上着金的缅甸佛珠环，因为是中年的女人，那艳丽便显得是俗艳。笃保笑：〃朱太太，真是好久不见了。〃振保记起了，是听说她再嫁了，现在姓朱，也微笑，：〃真是好久不见了。〃振保向她，问：〃这一向都好么？〃：〃好，谢谢你。〃笃保：〃您一直在上海么？〃。笃保又：〃难得这么一大早门罢？〃笑：〃可不是？〃她把手放在孩肩上：〃带他去看牙医生。昨儿闹牙疼，闹得我一晚上也没睡觉，一早就得带他去。〃笃保：〃您在哪儿下车？〃：〃牙医生在外滩。你们是上公事房去么？〃笃保：〃他上公事房，我先到别兜一兜，买东西。〃：〃你们厂里还是那些人罢？没大改？〃笃保：〃赫顿要回国去了，他这一走，振保就是副经理了。〃笑：〃呦！那多好！〃笃保当着哥哥说那么多的话，却是从来没有过，振保也看来了，仿佛他觉得在这局面之下，他应当负全的谈话责任，可见和振保的事，他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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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保看着她，自己当时并不知他心的觉是难堪的妒忌。：〃你呢？你好么？〃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在公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的小镜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的摇动，镜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里，他看见他的泪滔滔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她的。她也并不安他，只是沉默着，半晌，说：〃你是这里下车罢？〃

再过了一站，他便下车。振保沉默了一会，并不朝她看，向空中问：〃怎么样？你好么？〃也沉默了一会，方：〃很好。〃还是刚才那两句话，可是意思全两样了。振保：〃那姓朱的，你他么？〃，回答他的时候，却是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认真的……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的，所以……〃振保把手卷着她儿的海军装背后垂下的方形翻领，低声：〃你很快乐。〃笑了一声：〃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振保冷笑：〃你碰到的无非是男人。〃并不生气，侧过去想了一想，：〃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去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

他下了车，到厂里照常办事。那天是礼拜六，下午放假。十二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库门衖堂房，可是临街，一长排都是一样，浅灰门汀的墙，棺材板一般的泽的长方块，墙夹竹桃，正开着。里面的天井虽小，也可以算得是个园，应当有的他家全有。蓝天上飘着小白云，街上卖笛的人在那里笛，尖柔扭的东方的歌，一扭一扭来了，像绣像小说图里画的梦，一缕白气，从帐里来，胀大了，内中有幻境，像懒蛇一般地舒展开来，后来因为太瞌睡，终于连梦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