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挂上电话，检视备忘录上阿妈写下的，他不在家的时候人家打了来，留下的号码；照样打了去，却打不通。他伸到厨房里，漫声叫：〃阿妈，难为情呀！数目字老是不清楚！〃竖起一只手指警戒地摇晃着。阿小两手包在围裙里，脸上红的笑容。

他向她孩吃剩的面包瞟了一，阿小知他起了疑心。其实这是隔东家娘有多余的面包票给了她一张，她去买了来的。主人还没有作声，她先把脸飞红了。苏州娘姨最是要，受不了人家一眉低的，休说责备的话了。尤其是阿小生成这一副模样，脸一红便像是挨了个嘴，薄薄的面颊上一条条红指印，将起来。她整个的脸型像是被凌的，秀如同剪开的两长条，中一个幽幽的世界，里面〃沉鱼落雁，闭月羞〃。

阿小又接了个电话：〃哈啰？……是的密西，请等一等。〃她敲门去，说：〃主人，电话

主人心中想：〃再要她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也难找，用着她一天，总得把她哄得好好的。〃因此并不查问，只说：〃阿妈，今天晚上预备两个人的饭。买一磅。〃阿小说：〃先煨汤、再把它炸一炸？〃主人。阿小说：〃还要什么呢？〃主人沉着，一手支在门框上，一手撑腰；他那双灰睛，不媚的时候便翻着白，大而瞪，瞪着那块吃剩的面包，使阿小不安。他说：〃珍珠米，也许？〃她，说：〃珍珠米。〃每次都是同样的菜，好在请的是不同的女人，她想。他说：〃还要一样甜菜，摊两个煎饼好了。〃阿小：〃没有面粉。〃他说：〃就用，不用面粉也行。〃甜阿小从来没听见过这样东西，但她还是熟溜地回答：〃是的，主人。〃

来接电话，先咳嗽一声，可是咙还有些混浊。他问：〃哈啰？〃然后，突然地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哈啰哦！〃又惊又喜，销魂地，等于说：〃是你么？难真的是你么？〃他是一大早起来也能够魂飞魄散为情颠倒的。

。〃主人问是谁。她说：〃李小。〃主人不要听，她便替他回掉了：〃哥儿达先生她在浴间里！〃阿小只有一句〃哈啰〃说得最漂亮，再往下说就有，而且男女的〃他〃分不大清楚。〃对不起密西，也许你过一会再打来？〃那边说〃谢谢，〃她答：〃不要提。再会密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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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儿达先生吃了早饭去办公，临走的时候照例在房门柔媚地叫唤一声：〃再会呀，阿妈！

她把早饭送到房里去，看见小橱上黄发女人的照片给收拾起来了。今天请的想必就是那新的女人，平常李小她们来他连照片也不兴拿开，李小人最厚，每次来总给阿小一百块钱。阿小猜她是个大人家的姨太太，不过也说不准，似乎太自由了些，而且不够好看──当然姨太太也不一定都好看。

然而阿小，因为这一声迷人的〃哈啰哦！〃听过无数遍了，她自自走到厨房里去。昨天〃黄发女人〃请客，后来想必跟了他一起回来的。因为厨房里有两只用过的酒杯，有一只上面腻着红。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他那些女人倒是从来不过夜的。女人去了之后他一个人到厨房里吃了个生，阿小注意到洋铁垃圾桶里有个完整的壳，他只在上面凿一个小针，一──阿小摇摇，简直是野人呀！冰箱现在没有电，不应当关上的，然而他拿了顺手就关了。她一开，里面冲一阵甜郁的恶气。她取酪、鹅肝香、一只。哥儿达除了一顿早饭在家里吃，其余两顿总是被请去的时候多。冰箱里面还有半碗〃杂碎〃炒饭，他吃剩的，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她晓得他并不是忘记了，因为他常常开冰箱打探情形的，他不说一声〃不要了，你把它吃掉罢，〃她也决不去问他〃还要不要了？〃她晓得他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