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跟她学德文了，那太危险。他预备了一席话向她解释。那天中午，他照例到她办公室里去，门一开，她恰巧着帽夹着包走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沁西亚喔了一声，将手在嘴上：〃你瞧我这记！要打电话告诉你别来的，心里的，就给忘了！今儿我打算趁吃中饭的时候去买东西，我们休息一天罢。〃

散步回来就吃饭。

洗完了脸之后散一会儿步。

汝良陪她走了来，她到附近服装店看了几件睡衣、晨衣、拖鞋，打听打听价格。咖啡馆橱窗里陈设着一只三层结婚糕，标价一千五。她停住脚看看，咬了一会指甲，又往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向汝良笑：〃你知，我要结婚了。〃汝良只是望着她，说不话来。沁西亚笑：〃说'恭喜你。'〃汝良只是望着她，心里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单纯的惶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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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四钟停止工作，去运动。

以后汝良就一直发着楞。电车摇耸当答从霍路驶到文义路。文义路有两棵杨柳正着胶质的金丝叶。灰粉墙着半截。雨停了。黄昏的天淹寥廓，年轻人的天是没有边的，年轻人的心飞到远去。可是人的胆到底小。世界这么大，他们必得找网罗牵绊。

每天大概六钟洗澡，七钟吃晚饭。

〃我每天早上五钟起来。

天来了。就连教科书上也说：〃天是一年中最丽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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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工作。

然后看报。

只有年轻人是自由的。年纪大了，便一寸一寸陷习惯的泥沼里。不结婚，不生孩，避免固定的生活，也不中用。孤独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泥沼。

晚上去看朋友。

有一天傍晚，因为微雨，他没有骑自行车，搭电车从学校里回家。在车上他又翻阅那本成日不离的德文教科书。书上说：

然后穿衣洗脸。

汝良第一次见到这一层。他立刻把向沁西亚求婚的念来断了。他愿意再年轻几年。

只有年轻人是自由的。知识一开，初发现他们的自由是件稀罕的东西，便守不住它了。就因为自由是可珍贵的，它仿佛手似的──自由的人到磕礼拜求人家收下他的自由。……

沁西亚笑：〃'恭喜'。书上明明有的，忘了么？〃汝良微笑：〃恭喜恭喜。〃沁西亚：〃洋行里的事，夜校里的事，我都辞掉了。我们的书，也只好搁

晚是十钟睡觉。好好的休息，第二天好好的工作。〃

最标准的一天。穿衣服洗脸是为了个人的面。看报，收政府的宣传，是为国家尽责任。工作，是为家尽责任。看朋友是〃课外活动〃，也是算分数的。吃饭、散步、运动、睡觉，是为了要维持工作效率。洗澡似乎是多余的──有太太的人，大约是看在太太的面上罢？这张时间表，看似理想化，其实呢，大多数成家立业的人，虽不能照办，也都还不离谱儿。汝良知，他对于他父亲的谴责，就也是因为他老人家对于面方面不甚注意。儿就有权利涉他，上自然还有太太，还有社会。教科书上就有这样的话：〃怎么这样慢呢？怎么这样急促呢？叫你去，为甚么不去？叫你来，为甚么不就来？你为什么打人家？你为什么骂人家？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照我们的样？为了什么缘故，这么不规矩？为了什么缘故，这么不正当？〃于是教科书上又有微弱的申请：〃我想现在去两个钟儿，成吗？我想今天早回去一会儿，成吗？〃于是教科书又怆然告诫自己：〃不论什么事，总不可以大意。不论什么事，总不能称自己的心意的。〃汝良将手在书上，一抬，正看见细雨的车窗外，电影广告牌上偌大的三个字：〃自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