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拉了扔河里。霍府养了几百家丁，一律穿了兵服，窝都写了“霍”字。最烈的家丁有土狼的血脉，这些后生大多是行路无声，犬牙毕，多少，斜看人。霍公很讨厌这些家丁，他多情而仁慈，平时待人事不论贫富，只讲相貌，总是以貌取人。貌的人和畜生，都是他的朋友。即便是一棵大俊的杨树、苦楝或橡树，他遇到了都会恋恋不舍。

霍公在死前几年里，已经达到了与大自然浑然一的地步。他走在林里，所到之总有一些白羊、狐狸、鹿之类相跟，它们之间无论相生相克，都能和谐亲密。霍公晚年筑了一面大火炕，睡觉时左右都是野，当然也有个把姨太太。他睡前或醒来都要亲一亲兔的小嘴。从六十岁开始不再吃一荤腥，主要是青草，像畜生一样。

由于他奇的善良和好，所以霍府的人要打人杀人都躲开他，有几分姿的也不敢让他过，因为都嫌他太老了，一张气就有一死人味儿。他上掖了许多银元，以便在关节上使钱买个方便。最后的几年里，府里人常常撞见他一边往丫鬟手里银，一边去摸索人家。丫鬟和村里的女人说：“霍老爷其实也不了什么，不过太缠磨人了！耽搁工夫啊！”

时光一晃就过去了，霍公再也没有了。棘窝村以及整个的山区平原，哪个不怀念那个咧着长嘴的老人。霍公刚死去的两三年里，一到了半夜林里就不宁了，无数的嚎哭和泣响个不停。村里人睡不着，老婆脆起来纳鞋底，老一接一烟。他们从夜声中分辨各野：狐狸呜咽了，獾在嗝逆，连刺猬也大声号啕——村里人知，这片林里最多情的就算刺猬了，一些刺猬妩媚的啊，缠绵的啊，依恋的啊，算了，这是不能说的。

传说霍公生前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就是驾舟海，去访探里面的几个小岛。曾有一个鱼夜里托梦给他，说你的名已经远播大海了，岛上风光妙，一些鱼人儿真正如似玉，她们在那儿一心想会会你呢。霍公这时牙齿不多了，走路磕磕绊绊，但还是让人加打造楼船。他听着砰砰啪啪的造船声叹：“咱到底是生在山下的土财主啊，快死了才想起海！”

楼船刚刚打造了一半，霍公走了。整个棘窝村——其实早就是一个大镇了——一齐吐了一长气。从此不论是霍府还是其他人等，好事坏事都不必顾忌了。他们松弛下来，然后开始悲伤，准备一场浩大的葬事，光是张罗棺木和葬后宴之类就累死了一打青壮。幸亏有人指：霍老爷最后一心向往的就是大海，咱不如接着将楼船打造完毕，然后将老爷像生前一样放在床上，由一些小童陪伴，放行到大海里去罢。这一主意立刻得到众人呼应，于是就了起来。最后的日来临，大河边人山人海，只见彩楼船挂了幔帐灯笼，穿了红绿底大袄、扎了抓髻的女童站在舷上招手。楼船顺风顺而去，驶向大海，两岸林木葱茏，野长啼，随着楼船的移动，树木摇动如飓风拂，其间有刷刷声响个不息，野雁和白鹅大鹞腾空而起。一直守在岸边的村人叹息：人哪，一辈能结下这样的野缘分，复有何求？

盛大的葬后宴一排十里，镇内外的人都可赴宴，人们说这是霍府最后的慷慨。各人互不相识，当然少不了掺杂一些林中怪。酒宴间不止一个人发现醉酒者当中拖了一条大的尾，或生一张脸。有人吓一冷汗，端杯的手抖个不停，对方却浑然不觉地追念逝去的霍公，直讲得泪涟涟：“俺想他呀，那会儿他夜间直摸俺的胡须，胳肢俺咯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哪是老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