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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3/3)

倍的钱。后来我们就用一独特的方法买东西:不还价,甩下一叠票让你慢慢数,同时把货抱走。等你数清了票,连人带货都找不到了。起初我们给的是公价,后来有人就越给越少,甚至在票里杂有些分票。假如我说自己洁自好,没过这事,你一定不相信,所以我决定不争辩。终于有一天,有个学生在这样买东西时被老乡扯住了——但这个人绝不是我。那位老乡决定要说该同学一顿,期期艾艾地憋了好半天,才说:哇!不行啦!思想啦!斗私批修啦!后来我们回家去,为该老乡的话语笑得打。可想而知,在今天,那老乡就会说:哇!不行啦!“五讲”啦!“四”啦!“三”啦!同样也会使我们笑得要死。从当时的情形和该老乡的情绪来看,他想说的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那一句话的一个字发音和洗澡的澡有些相似。我举这个例,绝不是讨了便宜又要卖乖,只是想说明一下话语的贫乏。用它来说话都相当困难,更不要说用它来思想了。话语圈里的朋友会说,我举了一个很恶劣的例——我记住这事,只是为了丑化生活,但我自己觉得不是的。

我在沉默中过了很多年:队,当工人,当大学生,后来又在大学里任过教。当教师的人保持沉默似不可能,但我教的是技术的课程,在讲台上只讲技术的话,下了课我就走人。照我看,不什么都可以保持沉默。当然,我还有一个终生好,就是写小说。但是写好了不拿去发表,同样也保持了沉默。至于沉默的理由,很是简单。那就是信不过话语圈。从我短短的人生经历来看,它是一座声名狼藉的疯人院。当时我怀疑的不仅是说过亩产三十万斤粮、炸过神原弹的那个话语圈,而是一切话语圈。假如在今天能证明我当时犯了一个以偏概全的错误,我会到无限的幸福。



我说自己多年以来保持了沉默,你可能会不信。这说明你是个过来人。你不信我从未在会议上“表过态”,也没写过批判稿。这怀疑是对的:因为我既不能证明自己是哑,也不能证明自己不会写字,所以这两件事我都是过的。但是照我的标准,那不叫说话,而是上着一话语的捐税。我们听说,在过去的年代里,连一些伟大的人都“讲过一些违心的话”,这说明征税面非常的宽。因为有征话语捐的事,不我们讲过什么,都可以不必自责:话是上面让说的嘛。但假如一切话语都是征来的捐税,事情就不很妙。拿这些东西可以什么?它是话,不是钱,既不能用来修坝,也不能拿来修电站;只能搁在那里臭掉,供后人耻笑。当然,拿征募来的话语什么,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也许它还有别的用我没有想到。我要说的是:征收话语捐的事是古已有之。说话的人往往有输捐纳税的意识,化在血里,落实在上。在这方面有个例,是古典名著《红楼梦》。在那本书里,有两个姑娘在大观园里联句,联着联着,冒了颂圣的词句。这件事让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躲在后园里,半夜三更作几句诗,都忘不了颂圣,这叫什么事?仔细推敲起来,病当然在写书人的上,是他有这病。这病就是:在使用话语时总想税的迫症。

我认为,可以在话语的世界里分两极。一极是圣贤的话语,这些话是自愿的捐献。另一极是沉默者的话语,这些话是征来的税金。在这两极之间的话,全都暧昧难明:既是捐献,又是税金。在那些说话的人心里都有一个税吏。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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